他仰头,把酒喝了。酒呛得他咳嗽,有人递水,他摆手不要。
"草民在边市摆茶棚第七年了。"他说,"一年比一年好。草民这辈子没指望过什么好日子。如今赶上这光景,草民就想跟娘娘说一句——"
他把空杯放下。
"够了。"
姜清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朝他的方向举了一下,喝了。
酒很烈,辣得她眼睛发热。
——
那一晚,姜清喝得比预料的多。
倒不是她想喝,是底下人一杯一杯地来,饶是她推了又推,还是喝了不少。她喝到后来,脸有点红,靠在椅背上,看满殿的灯火和满殿的人。
她看见顾晏坐在东边,衣裳整齐,举止沉稳,正跟几个老臣说话。老臣说话的时候,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那样子,像极了年轻时候的顾洲。
她看见顾宁坐在女眷那一桌,正低头给旁边一个小姑娘把脉。那小姑娘不知是谁家的,也许是哪个老臣的孙女儿,顾宁按着她的手腕,轻声说了句什么,小姑娘就笑了。
她看见末席那边,一个穿灰袍的老人,坐在赤勒使团里,安安静静地喝酒,没跟人说话。
老人的目光抬起来,隔着满殿的灯,跟她对上。
姜清举起杯子,冲他抬了抬。
那老人也举起杯子,抬了抬。
两个杯子,隔着十几桌人,谁也没喝。
——底下有人问:"娘娘,那是赤勒的什么人?怎么也在席上?"
"做生意的。"姜清说,"来买马蹄铁的。"
——
宴到后半夜才散。
姜清回殿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顾洲扶住她,皱着眉:"说好少喝。"
"我没喝多。"姜清靠在他身上,理直气壮,"我就是累了。"
"累了就睡。"
"不睡。"
"为什么。"
"你今天没喝多。"姜清拍他胳膊,"我要跟你算账。"
顾洲把她半扶半抱地弄到内殿,让她坐在榻上。她坐下了,忽然又不闹了。
"顾洲。"
"嗯。"
"今天有人跟我讲,当年选秀那日,你隔着帘子,一眼就点了我的名。"
顾洲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姜清仰着脸看他,酒气上头,眼睛亮亮的,"你那时候,是不是看上我了。"
顾洲看了她一会儿。
"不是。"
"啊?"
"朕那时候,"他说,"就知道你敢跟朕顶嘴。"
"那算什么看上。"
"后来才看上的。"顾洲在她旁边坐下,声音低下来,"朕知道你那阵子的贴贴,一半是图朕的命格。"
姜清一下子清醒了半截。
"……你知道啊。"
"朕早就知道。"顾洲说,"朕又不是傻子。你第一天进东宫,眼里根本没朕。你眼里是朕的脉、朕的病、朕能给你什么。"
"那你……"
"朕起初是气过的。"他说,"朕那阵子,天天在算,你到底是喜欢朕,还是喜欢朕这一身能让你升格的命。"
姜清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后来朕想明白一件事。"顾洲转过头,看着她,"你图朕命格那阵子,是假的——假事做不了四年。你后来图朕这个人,是真的。"
"假的那个,你收了。真的那个,你也收了。"
"朕不亏。"
姜清坐在那儿,看他半天。
她本来想说点什么——比如,她其实从头到尾也没那么想过,比如她其实是真的……算了,说了这人就更得意了。
她把脸埋进他肩膀,闷声说:"知道了知道了。"
"嗯。"
"其实……"
"嗯?"
"……其实我那时候,一开始真没看上你。"她说,"我就是想活。"
"朕知道。"
"可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就……"她把"后来"两个字咬在牙里,最后还是吐了,"后来就成真的了。"
顾洲没说话。他只是把她往怀里按了按。
殿外更鼓响过三声。
——
宫人来收拾残席的时候,看见角落那张空案的酒盏,还是满的。
一盏都没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