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四人都没说话。

那姑娘低着头，两只手紧紧绞着衣角，局促不安。

而秦凡一张黧黑的脸直从脖颈红到了耳根子。

“三妹……你、你怎么雇车寻来了？”秦凡讷讷开口，舌头直打结。

“大哥，娘一直念叨你，我来接你回城，”她说完，看向那姑娘：“你还没介绍呢，这位是......？”

那姑娘被秦芜清清淡淡的目光一扫，头垂得更低了。

秦凡急得额头上登时冒了汗，结结巴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三妹，这、这是……她是……”

“奴家阿秀。”那姑娘轻声接了话。

她向前挪了半步，依着礼数敛衽福了福身。行止端庄窈窕。

“回姑娘的话，奴家本是随家里逃荒往南走的，路过这儿……家里人遭了瘟病没了。后娘嫌我费粮米，前些日子硬逼着要把我卖给镇上的恶霸抵债。奴家不肯，半道逃出来，一路乞讨，饿昏在这屋前…… 是这位恩公救了奴家一条命。”

说到此处，她眼圈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忍着没掉下来，只拿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无措地看向秦凡。

秦凡哪见得这个，立刻往前跨了一大步，像座铁塔似的半挡在她身前，“三妹，她、她是真可怜。我那天回来，人都快饿死了，总不能眼睁睁不管。”

秦芜笑了：“那你为何不早说？难道咱们秦家还会为难人姑娘不成？”

“我、我……” 秦凡摸着后脑勺，“原想等她好些了、有个安置，再跟家里开口，谁想一忙，倒耽搁了。”

“是奴家拖累了恩公。” 阿秀轻声接，眼圈又红了，“奴家病着走不动路，恩公才一日日走不开。姑娘要怪，怪奴家便是。”

秦芜笑了笑，没再追问，静静打量起阿秀。

虽穿着旧布衣裙，宽大不合身，却显得身量纤巧。脸颊莹白细腻，头发乌黑柔顺。

秦芜经营食肆这些时日，每日迎来送往的客人形形色色，也见过不少苦力汉子和逃难的流民。

这姑娘真不像逃荒的。

更何况方才那一下行礼，也不是乡下人家能教出来的身姿。她的来历怕是没那么简单。

思及此，秦芜神色如常道：“原是这般。天灾人祸的，谁没个落难的时候。既然遇上了，大哥救你一命也是积德。”

阿秀感激不尽，连忙在一福身：“谢姑娘成全！奴家可以洗衣服、挑水、扫院子。只要姑娘肯赏口剩饭，当个粗使丫头，奴家愿给恩公和姑娘做牛做马！”

秦芜赶紧扶她：“我们家可请不起丫头，做牛做马倒不必，先进屋把东西拾掇拾掇吧。”

秦凡连声应着“哎！”，一溜烟跑进屋把锄头和包袱扛了出来。

一路无话，马车吱呀晃荡，回了城里。

祁珏将他们送到胡同口便告辞。

赵氏、秦卓、秦珠正在院里等他们吃饭。

一见人回来了。赵氏几步迎上前，一巴掌拍秦凡身上：

“老大！你这个死心眼！说割完麦就回，这都耽搁几日了！娘还当你半道教人截了去，急得昨儿一宿没阖眼！”

秦凡挨了打也不躲，只一味笑：“娘，没事，好着呢。”

赵氏正要再骂两句，眼风扫到秦凡身后还跟着个姑娘，眼珠子都直了。

“这……这是？”赵氏僵在原地，目光在大儿子和那姑娘之间来回转悠，“阿芜，这是哪家的姑娘？”

秦卓秦珠也走上前，好奇打量阿秀。

秦芜便将事情来龙去脉都说了。

赵氏一辈子老实巴交，虽觉得儿子平白带回个大姑娘有些怪异，可见阿秀生得貌美，又是一副孤苦无依的可怜模样，慈母心肠顿时占了上风。

“作孽的世道，”赵氏叹了口气，“姑娘啊，你也看到了，咱家也不是大户人家，只能说给你一口饭吃。旁的，我们实在无能为力。”

阿秀听罢，跪了下来。

秦家几人赶紧上前去扶。

“哎哟，快起来！” 赵氏伸手拉她，“好端端的，这是做什么。”

阿秀却跪着不动，含泪把话说完。

“请几位听奴家说，洗衣、挑水、烧火、扫院，什么粗活累活，奴家都做得。奴家不要月钱，也不要新衣裳，只求赏口剩饭、给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她顿了顿，抬眼望了望秦凡，又低下头去，耳尖泛红：“恩公是奴家的再生父母。奴家无依无靠，若蒙不嫌弃，愿在秦家端茶倒水、做一辈子活，伺候恩公，报答这份大恩。”

秦凡黑脸 “腾” 地又红了，手足无措地摆手：“你、你别……”

旁边秦卓瞧瞧阿秀，再瞧瞧自家大哥，刚想说“大哥婚事有着落了”，被赵氏一记眼风堵了回去。

赵氏愁道：“姑娘啊，你这话说得太重了。咱们也是刚进城讨生活的小门户，没那么多规矩，但也真怕供不起你，更怕耽误了你的前程……”

秦芜拉了拉她：“娘，咱们店里正好缺择菜洗碗，若阿秀做得好，就可以替了那两个临时婆子的值，不是吗？对咱们是好事，对阿秀也是好事。”

她又看向阿秀：“月钱呢，等试过你的手脚，做得好了，我们再谈。该你的一分不会少，等你赚到钱，手里有了积蓄，往后想留想走，想怎么过，都由得你自己。”

阿秀怔了怔，像是没料到她会这般说。

她望着秦芜，伏地郑重磕了个头：“谢姑娘！谢恩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