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答我。
我躺在一片冰凉的石子地上,头顶是一角灰白的天,和一截探出来的、黑沉沉的屋檐。
有人在笑。
“醒了醒了。”
“装死装得还挺像。”
我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四五个穿着和服的小孩围在我身边,最大的那个也不过十岁出头,正低着头看我,脸上是一种看虫子的表情。
我抬起手想揉一揉眼睛,看见的却是一只很小很小的手,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
……这是谁的手?
“喂,萤。”最大的那个男孩用脚尖踢了踢我的肩膀,“今天可是你哥哥直哉少爷的生辰,你倒好,躺在这儿给谁看?”
萤。
啊,原来我叫萤。
直哉。
这个名字落进我脑子里那团雾里,像一只扑闪闪的萤火虫飞进迷雾,小小的萤火很快闪烁了一下,然后又悉数熄灭了。
我下意识勾着唇角笑。习惯性的动作。
“又笑。”有人嫌恶地说,“除了笑,她什么都不会。”
“直哉少爷踢我们的时候,她也在旁边笑。”
“直哉少爷我们碰不得,碰碰她总可以吧?反正她又不会告状。”
我想说点什么,可是脑子里像塞满了湿透的棉花,所有的话都堵在那里,一个字也出不来。于是我只能继续笑。
远处的回廊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群穿着正式礼服的大人簇拥着几个人往主屋走去,侍从跪了一路,廊下挂满了贺寿的灯笼。人群中间,有一个小小的、白色的身影。
白色的头发,浅蓝色的和服,双手揣在袖子里,闭着眼睛,姿态冷淡而倨傲。
我的心跳像是被砸中的琴键,叮叮咚咚地乱响。
想要靠近他,亦如寒冷的冬天靠近卫衣的火源。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膝盖磕在石子上,很疼,我顾不上。我朝那个方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嘴里含糊地、不受控制地漏出一个字:
“……悟。”
头皮猛地一疼。
有人揪住了我的头发,把我狠狠往后一拽。我整个人摔在地上,被拖着往屋檐底下走,后背在石子上磨过去,火辣辣的。
“你疯了?那是五条家的神子大人!”
“跑过去给禅院家丢脸吗,废物?”
屋檐的阴影罩下来。他们的手、他们的脚、他们的骂声,一下一下地落下来。我蜷成一团,抱住头,习惯性地微笑。
我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好像只要一直笑着,就不会那么疼。
“喂,我说,你们在干什么。”
那道声音恹恹的,冷倦而平淡,周围的人一下子呼啦啦作鸟兽散。
我从手臂的缝隙里往外看。那个白头发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屋檐外,逆着光,依旧闭着眼睛于是我只能看见他霜雪色的睫毛像大片大片浓密漂亮的雪花覆盖着他的眼睑。
屋檐下只剩下我和他。
我慢慢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大概也蹭了灰。我看着他,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下意识想要伸手抓住他的袖子,快要触碰到他的前一秒却被什么看不见的彻底隔绝开。
“离我远点。”他冷淡地转身,“我对禅院家的女人,没有一点兴趣。”
我刚想要追上他的背影,意识却像是被拔掉的电源,忽然断了电,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
“我只不过晚回来了一天而已,悟,萤酱就成这样了?”我听见杰压抑着情绪的声音,有什么危险的情绪蛰伏在他温和的语调下。
睁开眼睛的时候悟坐在我的床边,将我的五个手指头当成他的玩具钢琴一样在我的指甲盖上装作弹奏的样子把玩。
“都说了真的超诡异诶——”他拖长了尾音,委屈至极的语气,而后在我睁眼的那一瞬间转头看向了我,“哇,终于醒了,莴苣公主。”
“怎么说都是睡美人才对吧?”杰弯腰用手背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还好,现在退烧了。感觉还好吗,萤酱?”
我再一次看向悟。
他没有带眼罩也没有带墨镜,瑰丽璀璨的蓝眼睛就这样俯望着我,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审读。
我想要开口一股脑的将我在昏迷沉睡时梦见的真实而栩栩如生的梦境全部告诉他,可是在开口的时候诡异的力量死死地堵住了我的喉咙,连一个音节都无法说出口。
直到我放弃挣扎,认命的问了他一个无伤大雅的问题。
我说,“悟,你小时候是不是有一件浅蓝色的蜻蜓和服?”
他怔了一下,抬起眼睫和站着的杰交换了一个我看不懂的眼神。
“也许吧,这种事情人家怎么可能记得啦。”他笑嘻嘻地说:“而且——”
“我们小时候完全不认识嘛。就算有,和萤酱也没有什么关系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