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二叔带着稻草编的草帽,赶着牛,吸着自制的烟筒。
那烟筒其实是把玉米棒子掏空了、添上一些烟叶做成的,点燃后烟雾比较大,加上晨雾,他的整个头都快要看不见了。
远远看去,就像一头牛拉了三个只有身体没有头的人一样。
大雾遮挡了视线,陈二叔却镇定自若地赶牛过山、过河。
都说老马识途,老牛其实也一样。
天天走天天走,哪里还需要眼睛看路,看着点行人就可以了。
牛铃声响了很久,板车走得很慢,大约半小时才走完出了村到镇上的一条长路。
就是这一条路,不通公交,不送邮递。
因为它路窄难走,通往的还是那个十多年前恶性案件频发的陈家村。
早些年陈家村拐、买了很多妇女,甚至是当时的女大学生,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可是货真价实的知识分子,有些甚至是下乡去帮扶他们的知青。
陈家村的人那时候都很恶,也很团结,谁家买了媳妇,往往是全村人帮忙盯着。
陈家村的人一直恶了很多年,直到解放之后还是恶了很多年,恶到最后一任书记下乡,这种情况才渐有改善。
这个陈二叔以前年轻时候就跟风买过媳妇,他没有那么恶,只是不知道这是错的,他只知道大家都这样,那他也可以这样,他卖了一头牛,买了个媳妇回去,以为可以美美过日子了,却没想到其他村民上门要与他共享媳妇,他当时就不乐意了,与那几人争执到最后动了手,一铁锹过去把一个小年轻砸成了脑震荡,于是坐了几个月的牢。
他在狱里讲自己的事,遭到了狱友的鄙视,他才知道那是多么落后多么愚昧的地区才会做的事。
他回去后就把那个女孩放了,他让她走,女孩蓬头垢面披头散发在他坐牢的时候不知道遭遇了什么,闻言也没什么反应,只是默默走出了他的家门。
再听到她的消息,是当天傍晚,有人跑来他家里,告诉他,他买的媳妇淹死了。
那个年代的人,尤其是读书人,特别注重名声和贞洁。
其实陈二叔不用猜也想得到那群畜生后来对她做了什么。
从那天一直到现在,陈二叔再也没有结过婚谈过恋爱,一辈子没有再找人过日子,无儿无女,平日里就种树,种好了就拖去市里,有人要搭车他就带一程。
带一程的时候,如果是年轻人,他就抽一玉米棒子的烟,讲自己的事,最后加上三句话:
“这个寨子,是个有罪呢寨子。”
“我年轻那哈儿不懂。”
“这哈儿不能再这个样子咯。”
听完这些,楚语心里有些沉重,他想到了自己的生母。
一个被拐来的女孩,会愿意生下他吗?会对他有感情吗?
为什么她被迫生下了他,最后却还是愿意为了保护他死去?他不应该是她的噩梦、她的诅咒吗?
陈思乐拍拍楚语的肩膀:“别想了,往站台还有段路,要走快点,下一班可就是八点了,包迟到的。”
两人一路紧赶慢赶,顺利上了公交车,这一条路是政府的利民专线,这个时间坐车去城里不需要投币。
楚语上车后,发现大家都站着,座位以及一切可以放东西的地方都搁满了菜篮子。
留给人站的位置很挤也很小。
楚语不太适应这样的场面,只好拽紧了陈思乐后背下摆的衣服。
陈思乐任由他拽着,手背过来轻轻拍拍他手背,安抚了他一下:“好了,我们往前面再走点,后面还有人上车。”
“嗯。”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拥挤使他联想起了曾经的沙丁鱼罐头。
他就是那罐头里的一条小鱼,只不过因为灵活了一点,就被安排在了最好的位置。
上车的时候大家一窝蜂挤上去,车里面什么味儿都有,他静静站在最后面,一左一右是两个毒贩,一个是欧阳云安排的,另一个是金德华安排的。
两个人是来看这一车人的,也是来看着楚语的。
这一车人跑了谁都没关系,跑了楚语不行,金德华会直接一枪毙了他们。
所以他这条沙丁鱼,在罐头里的时候,永远是被两条大鱼夹在中间的。
沙皮椅往往只能并排坐两个人,其余男孩们自己坐在后面,但他不行,坐在里侧的那个毒贩会直接把他抱在腿上,外侧那个毒贩则偶尔起来巡视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