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承认乱跑是我不对。但我妈生病,那不是拜你所赐吗?入院时间是她来找我的第二天。她听了我的话来找你,你又和她吵架,把她吵进了医院!是不是?”
夏平远被戳中了痛处,脸上平添了几分怒焰,“如果不是你告诉她那些陈年烂事,她怎么会来找我?又怎么会同我大动肝火?”
“你也知道关孩子禁闭是烂事啊?”夏荷露出一个讽刺的笑。
“我妈的病是一点点熬出来的。如果不是你以前和她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逼得她长久地压抑自己,她的免疫力也不会被磨垮,她也不会患癌。你敢说你没有责任?!”
“你别以为你假惺惺提供资源救她,就能抹平你给她带来的痛苦!这不是你该做的吗?你欠她的!”
夏荷情绪上头,也不管什么逻辑了,不由分说给亲爸扣上一顶又一顶罪恶的帽子。
事实却是,她说得一点也没错。
那日,孙晴急匆匆赶回开阳,救出被关在禁闭室里的儿子,并和夏平远大吵一架,吵架内容最远能追溯到夏荷的小学时期。
吵到一半,孙晴直挺挺地倒下了。
把她送到医院做了一个全身检查,查出了她体内的恶性病灶。
“太太的病拖很久了。长期的情绪压抑和劳累是很大的病因。前期她的身体并没有显示出异常,但随着免疫力垮下来,病情慢慢恶化……现在才送来医院,治疗风险只大不小。夏总,您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啊!”
医生的话在耳边响起一遍又一遍,夏荷的话又刺得他耳膜生疼。
夏平远彻底冷了脸,怒道:“我是你爸!如果不是我给你妈提供医生提供机器,就凭她养的那个小白脸兜里的几个钱,能吊她的命到几时?!”
夏荷最喜欢看他万事尽在掌握中的姿态崩塌,冷言冷语补上一刀:“哦。是你自己无能留不住妈妈的心。作为丈夫,你忽视她。作为父亲,你虐待孩子,你简直就是个不可理喻的……”
“夏荷!”夏平远打断夏荷的话。
到底是在生意场上运筹帷幄的商人,夏平远的胸膛起伏两个来回,又恢复了以往的冷静模样,端出他一贯的假笑:
“行啊。你和你妈一样伶牙俐齿,我不和你吵。既然你主动承认了这次的错误,那按规矩来吧,刘管家!”
蛰伏在暗处的中年男人挪步出来,不愧是夏平远一手调教的手下,眼眸里的阴鸷同主人如出一辙,他毕恭毕敬弯腰道:“夏总。”
夏平远抿了一口茶水,挥挥手指:“带她去老地方,跪到我高兴为止。”
夏荷挺直身体:“我只是出去散步,回来的时间也没超过门禁,我有什么错?我不跪。”
夏屿上前一步,“爸!妹妹才回来,你就不能……”
“砰——!”
瓷白的茶杯在地上碎成好几瓣,碎片四处飞溅,温热的茶水洒了一地,映出夏平远扭曲的五官:“连你也不听爸爸的话,也想被罚了是吗?小屿?”
夏屿抬手一抹,摸到一手粘腻,急道:“爸!”
夏荷惊道:“哥!你流血了!”
夏平远拿出帕子不紧不慢擦干净手上的水痕,语调始终维持在一条直线:“你不跪,我就让你哥哥跪。我心情不好,你们两个谁都别想好过。”
罚跪的地方在禁闭室隔壁。
面对一面空荡荡的墙壁,夏荷挺拔的身体弯下,膝盖也折下去,碰到硬冷的地板,手高高举起一本书,眼底是一片清明。
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夏荷耳尖微动,听到绳子瞬间绷紧的声音,心道:“开始了。”
“啪!”“啪!”“啪!”
三道声音齐齐在耳边炸响,夏荷下意识闭上了双眼,身上却没有任何痛感。
刘管家背对着夏荷,手里攥着一根细绳,每挥出一鞭都会发出破空的声音,重重打在一座石像上。
那座石像与夏荷有十分相似,被抽得石屑飞溅,脆响撕裂四周的死寂,添了一份压抑。
夏家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家规里,明确写着这个处罚属于精神折磨。
罚跪的人不会知道这鞭子到底会不会落在自己身上,到底什么时候该有所防备,什么时候该放松,全不由人。
迄今为止夏荷还未受到真正的抽打。
可即使只是这样听着,夏荷也觉得无尽的屈辱、愤怒堵在喉咙里,浑身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叫嚣着不满。
这种惩罚无疑是把她的尊严往地上丢,再一点点用脚碾碎。
“夏荷,你知道你为什么从小到大都没有选择吗?你没权没势啊,你太弱小了,你以前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赋予你的,你惹我不高兴了,我不会让你好过。”
夏平远站在不远处,字字清晰入耳。
“你知道吗?我知道你会找你妈闹,所以我从不真正地打你。我为你定做的石像和你长得简直一模一样,它被打得好惨啊,胳膊也断了,眼睛也瞎了……你想想,如果这是你,痛不痛?你回头看看啊!”
他陡然拔高声音:“夏荷,你敢回头看它吗?!”
一如这十八年来一样,夏荷僵直地跪着,手一直在抖,根本不敢回头看属于她的那尊石雕。
夏平远的心情这才算好了一些,舒展了浓黑的眉毛,他说:
“看来你的骨头也没有那么硬啊,比起你妈,你还是逊了一点。你说我那么爱她,她为什么要以死相逼和我离婚呢?”
夏荷瞪了他一眼。
夏平远的脚步停了一秒,他开始绕着夏荷踱步,打量了许久后直摇头:
“不行不行。你的性子还是太硬了,从小到大都一样,怎么也教不乖,怎么也学不会讨好别人……还得再磨一磨,不然以后谁敢和我们家联姻?你说是吧?”
夏荷冷冷道:“你想嫁人自己去嫁,反正你现在不是单身吗?那不是正好?”
夏平远的脸一下子又冷下来,“哼!不识好歹。刘管家,你的力气还是太小了,我来!”
石像在巨力鞭打下越碎越多,石屑飞溅上夏荷的后背、脖颈、耳垂……哪一处都火辣辣地幻疼。
这种感觉,是耻辱。
“自由恋爱?呵。你喜欢上哪个人了?告诉爸爸啊。”
夏荷后背猛地一僵。
夏平远像是抓住了什么破绽一般,笑道:“原来你有喜欢的人了啊,真稀奇。怎么不带回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想当我女婿,不尝一顿家法怎么能看得出真心?”
夏荷酸胀的腿开始变冷,那是从心脏蔓延出来的冷意。
他拉长了声音:“哦——你连转身看自己石像的勇气也没有,只会一味地顶撞长辈,到时候又怎么敢看你喜欢的人被我打……啊!”
夏荷趁其不备一记飞铲铲倒夏平远,劈手夺过他手里的鞭子,反手狠抽在石像上,呼出一口气。
石胳膊挨了这一记猛鞭,“咔”地从石像上脱落,在地上滚了一圈。
夏荷踢开那截石头,手仍然是抖的,眼里却燃起两团明亮火焰,她仔细把地上那尊石像看了一遍,一脚踹翻了它。
“你说我不敢看石像,现在我看了!石像是石像我是我,就算看了那又怎样?!”
夏荷咽下嘴里不断分泌出的唾液,积攒了十八年勇气在这一瞬间迸发,对上夏平远错愕的眼睛,她无不畅快地扬起下巴,说:
“你给我安排的舞蹈课,我就不学,我偏要偷跑去学哥哥学的跆拳道。”
“你给我订娃娃亲,我偏不要那无趣的人,我就要喜欢别人。我选择的人比他好千倍万倍!”
“我就是不想听你的,我凭什么要听一个从头到尾只拿我当筹码去交换利益的人?!”
夏平远看着手握长鞭的夏荷,怒道:“反了你了?!”
“哐——!”
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夏屿丢下钥匙,疾跑进门来拉夏荷往外跑,喊道:“既然爸这么不欢迎我们,那我们走就是了!”
夏平远怒焰更甚:“反了你们了?!来人,把他们两个分开丢进禁闭室!”
“禁闭室里的暖气热十分钟冷一个小时,这个天气关我们禁闭室,夏平远你疯了吗?!”
夏荷被佣人架起来,推进禁闭室,跌在地上。
世界彻底安静了。
良久,她爬起来靠在门上,手被细沙擦破了皮,渗出些许血液。
冷硬的铁硌得脊背生寒,夏荷维持着一个姿势坐了好久,等腿都坐麻了才轻抬眼睛,呼出一口白雾。
禁闭室地暖的控制权在夏平远手上,现在这里说是四面漏风也不为过,寒气如冰锥向她扎来。
夏荷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手,被冷水冰得龇牙咧嘴。
随便拍了拍身上的灰,夏荷疲累地跌到床上,骨头磕在硬床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没空管那处是不是生了淤青,她扯过不薄不厚的被子,把头闷进去,开始睡觉。
四周如同寒窟,她窝在小小的被子里发抖,边抖边骂夏平远畜牲,音调逐渐降了下去。
没关系。
从小到大,她都习惯了。
熬过去就好了。
时间慢慢往前走,禁闭室终于肯施舍出一点暖气,麻木的四肢逐渐回暖。
夏荷卷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黑暗里,墙角的缝隙终于被捅通,泄进屋内一缕清风。
一截翠绿柳条小心翼翼探进屋内,伸长了身体,待它将别墅里里外外都爬了一遍后,它气得浑身叶子都随着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