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水面温热的香气袅袅升腾,萦绕在微凉的空气里,迟迟不散。
整间办公室极致克制的极简冷调装潢,原本满是商界顶层的疏离清冷,此刻却被这一缕朴素滚烫的人间烟火彻底揉碎、温柔填满。
许泽生握着筷子的指尖,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整整八年,这是他第一次在进食时,尝不到半分盘踞不散的苦涩与麻木。
舌尖滋味层层绽放,熟酱的醇厚绵长、红糖的温润清甜、红油的细碎微辣,不张扬、不奢靡,层层递进,鲜活又治愈。这不是山珍海味堆砌出的顶级口感,独属于年少盛夏的老街晚风,独属于他记忆里唯一的温柔救赎。
八年味觉荒芜,他的世界长久灰白枯燥,像被一层厚重浓雾死死笼罩,尝不出四季滋味,辨不出人间冷暖。国内国外无数名医轮番会诊,最终都查不出半分器质性病理,只得出一个统一结论——长期心绪郁结、执念深重引发的神经性味觉封闭。
无药可医,无方可解。
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数年沉疴,却被郑妍一碗亲手搓制、慢火熬酱的普通甜水面,轻而易举彻底治愈。
许泽生缓缓抬眼,眼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汹涌情绪。往日清冷矜贵的眼尾彻底泛红,褪去了资本掌舵人的所有锋芒与克制,剩下的全是最真实、最滚烫的动容。
“回来了。”
他低声重复,嗓音沙哑温热,像是说给眼前的郑妍听,更像是说给那个被困在年少黑暗里、漫长煎熬等待了十八年的自己听。
十八年遥遥相望,八年无声荒芜,所有的隐忍、执念与空等,跨越次元、横跨岁月,终于在这一刻落得安稳归宿。
郑妍静静坐在他对面,眉眼温柔澄澈,安静看着他卸下所有伪装的模样。
没人比她更懂这种日复一日的荒芜与煎熬。在书本世界的一百八十三个日夜,她靠着一遍遍复刻爷爷的老味道自我治愈,也彻底通透——食物从来不止是饱腹的烟火,更是填补遗憾、抚平执念、救赎人心的温柔力量。
“以后不会再荒芜了。”
郑妍轻声开口,语气笃定安稳,没有热烈张扬的告白,却字字戳心,胜过世间万千情话。
“我会做很多很多菜,一点点弥补你所有空缺的岁岁年年。”
许泽生喉结轻轻滚动,深深凝望着她,眼底盛满了独一份的缱绻与珍视,将十八年的执念与温柔尽数藏匿其中。
静谧温柔的氛围正浓,办公室的专属内线电话骤然急促响起,尖锐的铃声骤然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安宁。
一瞬间,许泽生眼底的温柔尽数收敛,快得让人无从捕捉。转瞬之间,覆上商界掌权人独有的冷冽疏离,周身气压骤然下沉,凛冽的压迫感席卷整间办公室。
他抬手接起电话,嗓音低沉冰冷,不带一丝多余情绪:“说。”
电话那头,特助的声音严谨又急促:“许总,陆氏集团陆景舟带着全套公关团队与致歉礼,此刻在大厦一楼大堂等候,执意要见您。他自称是您旧识,专程登门致歉,希望能求得您的谅解,挽回集团合作与投资。”
陆景舟。
简简单单三个字,让空气瞬间凝滞半分。
郑妍眸光微抬,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漠然,心境无波无澜。
她早有预料。
书本世界的风波,早已随着最后一场直播、粉丝全网扩散,蔓延至现实次元。婚礼丑闻、股权算计、婚内虚伪、恶意抹黑的真相彻底曝光,一夜之间舆论彻底反转,陆家彻底沦为全网笑柄。
合作方连夜集体解约,集团股价断崖式暴跌,负面词条霸占热搜前列,陆家数十年基业摇摇欲坠,彻底陷入绝境。
如今的陆景舟早已被罢免所有职务,彻底退出陆氏集团核心高层,手中无权无势,彻底失去掌控集团的能力。一夜崩盘的舆论、纷纷解约的合作方、持续暴跌的股价,让他彻底沦为陆家弃子、业界笑柄。他不甘心就此落败,唯一的翻盘机会,就是借助许泽生的资本影响力与行业话语权,施压陆家董事会,助他重返核心圈层、重掌实权,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只是他永远不会知晓所有真相。
他拼死攀附、仰视不及的顶级大佬,正是那个在直播间默默守护郑妍、为她兜底撑腰、彻底改写他结局的神秘网友XU。
他肆意践踏、弃如敝履的炮灰未婚妻,是这位清冷大佬执念十八年、跨越岁月、视若珍宝的唯一救赎。
更可笑的是,随着时空彻底修正,书本世界已然自成闭环彻底湮灭。那些书中的普通配角、路人亲友,尽数随原世界消散,再也不会介入她的现实人生。唯独陆景舟、苏软软这类与她羁绊最深的关键人物,保留了所有记忆与因果,短暂穿透次元,抵达现实收尾最后的恩怨。
这是她与书世界最后的因果牵连,也是她必须亲手了结的旧债。
电话那头还在持续汇报:“陆总态度极为谦卑,备好了全网公开致歉声明与整改方案,愿意全权承担所有舆论责任,只求您出手相助,向陆氏董事会施压,助力他重返集团核心、重掌实权。”
许泽生指尖轻叩桌面,动作慵懒随意,却裹挟着极强的压迫感,薄唇轻启,语气淡漠无温:“他想道歉?”
“是。”
“不必。”
许泽生语气冷得没有半分余地,目光下意识温柔落向身侧的郑妍,杀伐果断的资本规则,唯独在她面前尽数退让,“问她。”
万事可凭一己心意决断,唯独关于郑妍的一切,他从不自作主张。
电话那头的特助瞬间彻底噤声,心底满是震惊。业内人人皆知,许泽生杀伐独断、从无例外,从未将任何决断权拱手让人,更不会为任何人打破自己的规矩。如今却为一个女生,破例至此。
郑妍闻言轻轻抬眸,眼底掠过一抹浅淡凉意,唇角勾起一抹极轻、极冷的弧度。
躲躲藏藏的清算太过潦草,既然对方执意登门求体面,那她便亲手撕碎他最后的伪装,当众落幕,彻底斩断所有跨次元的旧纠葛。
“让他上来。”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从容笃定的气场。
“是。”
许泽生立刻沉声吩咐,顺着她的心意安排:“带他们到顶楼会客区等候。”
挂断电话,办公室再度归于安静。
许泽生身体微微前倾,温柔锁住她的眉眼,低声询问:“需要我替你处理干净吗?一句话的事。”
他只需一声吩咐,便能彻底碾碎陆景舟最后的翻盘希望,让他彻底销声匿迹,无需她费心半分。
郑妍轻轻摇头,眼神澄澈又坚定:“不用。”
“我的事情,我自己了结。”
原主从前卑微痴缠、步步退让,换来的只有得寸进尺的践踏与羞辱。但现在的她,早已挣脱情爱枷锁、跳出书本宿命,不恋过往、不困狗血。她要亲手为这段荒唐的纠葛画上句号,让所有亏欠与伤害,尽数归还、彻底清零。
许泽生看着她眼底清醒决绝的风骨,心底愈发动容偏爱。他的小姑娘,从来不止温柔治愈,更有杀伐自持的清醒与底气。
他不再多言,只淡淡颔首,无声纵容她的所有决定:“好。”
短短两分钟,顶楼会客区大门被轻轻推开。
陆景舟身着一丝不苟的高定西装,往日矜贵张扬的气场荡然无存,眉眼覆满疲惫与焦灼,周身萦绕着彻彻底底的挫败颓态。
他身后跟着一整队公关团队,人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手中捧着精心准备的致歉礼、公关声明与整改方案,场面极尽隆重,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踏入会客区的瞬间,陆景舟立刻抬眼望向主位,弯腰欲致歉,态度极尽恭敬谦卑。可当他看清沙发旁那道熟悉的浅色身影时,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谦卑瞬间碎裂殆尽,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错愕。
“郑妍?”
他失声开口,语气里满是震惊与不解。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在泽生资本的顶层会客室,见到这个被他弃如敝履、肆意羞辱的前女友。
在他的认知里,婚礼闹剧过后,他放任全网水军抹黑、舆论施压,郑妍本该声名尽毁、狼狈不堪,只能蜷缩在角落暗自落魄消沉。可眼前的她,褪去了往日的温柔隐忍、卑微讨好,眉眼清冷通透,气质干净松弛,周身是旁人不敢轻易触碰的沉稳底气,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耀眼夺目。
一股荒谬又焦躁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夹杂着迟来的慌乱。
他压下心头错愕,强行维持住仅剩的体面,目光沉沉锁着郑妍,语气带着根深蒂固的居高临下与质问:“你怎么在这里?”
这句话听得郑妍心底只剩可笑。
从前他将她视作附属、视作夺权工具,肆意拿捏、随意践踏,如今见她站在更高处,便下意识认定她是攀附权贵、投机取巧。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与偏见,从未有过半分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