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等舱的灯光调得极暗,只有每个座位上方的阅读灯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像浮在黑暗里的孤岛。其他几位乘客早已放下座椅陷入沉睡,有人盖着薄毯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有人的耳机线垂在胸前,随着飞机的轻微颠簸轻轻晃动。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声无处不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着整个机舱,也裹着每个人的心事。
江存光靠窗坐着,后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睡意。他没有开阅读灯,整个人浸在阴影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冷白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映出他毫无血色的嘴唇、紧抿的下颌线,还有眼底那片散不去的青黑。社媒的刷新按钮停在十分钟前,关于他的讨论还在以每秒几十条的速度滚动,词条后面跟着刺眼的橙红色“爆”字,像一道烧红的烙铁。
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往下滑。不用看也知道,评论区永远是那几样:老粉在逐条控评,翻出他过去的公益记录和作品花絮反驳“卖惨”的指控;路人在跟风玩梗,把他在恋综上的发言剪成各种表情包;对家的水军刷着整齐划一的黑评,翻来覆去就是“立深情人设翻车”“拿素人炒作”。
看了很久,久到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自动暗了下去,机舱里瞬间陷入更深的黑暗。江存光没有再点亮屏幕,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后盖。
旁边的格挡被轻轻拉了下来,金属滑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机舱里格外清晰。周明坐在他旁边,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眼下的乌青比江存光还要重,胡茬也冒出来了一点,显得有些憔悴。他手里捏着一个空了的咖啡杯,杯壁上还沾着褐色的咖啡渍,显然已经喝了不止一杯。
他看着江存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引擎的嗡鸣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像缓慢上涨的潮水,一点点漫过胸口。
过了足足三分钟,周明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每个字都砸得很实,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郑重。
“江存光,你是我一手带过来的。从你签公司,去跑龙套,冬天泡冷水拍戏发烧到三十九度还坚持拍,到第一次演男配被观众记住,再到去年拿奖提名,我一步都没落下。”
他顿了顿,把空咖啡杯放在小桌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我见过你最落魄的时候,也见过你最风光的时候。我从来没要求过你什么,除了一件事——别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江存光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机翼上一闪一闪的红色航行灯,在墨色的夜空里显得格外孤单。他的手指在手机后盖上轻轻划着,一下,又一下,划出毫无意义的纹路。
“这里不是说事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哑,带着一点浓重的鼻音,“合适的时候,我会跟你讲。”
周明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有失望,有无奈,有恨铁不成钢,最后都化作一声更轻的叹息。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
“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你跟那个岁碎,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倔脾气。”
江存光听到“岁碎”两个字,手指猛地一顿,指甲在手机后盖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白痕。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慢慢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腿上,隔绝了最后一点光亮。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舷窗外的黑暗,眼神空洞。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的。
“我希望也是。”
周明没接他的茬,语气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他往前倾了倾身体,手肘撑在扶手上,看着江存光的侧脸,眼神里满是焦虑。
“我现在不管你要做什么,也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更不管你和岁碎之间到底有多少没说清楚的事。但我求你,江存光,不要影响后面的资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是真的急了。
“你手上三个待播剧,两个电影,都是S+级别的制作,签的对赌协议都不是小数目。如果出了问题,不仅你要赔得倾家荡产,跟着你干的这几十号人,全都要失业。你不能只顾着自己的情绪,后面还有一堆跟着你吃饭的人。”
江存光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机翼穿过云层时,飞机轻微颠簸了一下,他的身体也跟着晃了晃,却依旧没有动。
周明知道他听进去了,便继续往下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残酷的现实。
“我知道你有实力,知道你走到今天是靠一部部作品堆出来的,不是靠流量炒出来的。但现在这个圈子就是这样,流量会吞噬一切。你现在的数据已经是新一线里断层了,足够对抗那些砸钱硬捧的流量小生。但这些数据也会变成贴在你身上的标签——资方看你的第一反应不是‘他能演什么’,而是‘他带了什么话题’。”
“三大资本还在对你观望——粤圈、沪圈、京圈,都在看。看你能不能扛住这次的风波,看你是不是一个值得投资的、稳定的艺人。你现在需要有人给你做靠山,已经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当什么事都没有的时候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存光绷紧的侧脸上,语气沉了沉,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恋综那边我会跟节目组沟通,适当做切割。后面的镜头会尽量剪得疏离一点,营销方向也会往‘清醒独立’上靠。你别有意见,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
江存光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机舱里的灯光很暗,只能隐约看清他的轮廓,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但周明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紧绷的、带着攻击性的气场,正在一点点消散。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静静地看了周明几秒,眼神复杂。
然后他拿起扣在腿上的手机,按亮屏幕。锁屏界面是系统默认的纯黑色,没有任何壁纸,也没有任何通知。他指尖划过屏幕,熟练地上滑关掉了所有后台应用,从微博到微信,一个不留。然后他重新把手机扣回腿上,动作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周明看着他的样子,知道他默认了。他松了口气,靠回椅背上,把格挡重新拉了上去,隔绝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睡一会儿吧,还有两个小时才到丽江。”他的声音透过格挡传过来,带着一丝疲惫,“下了飞机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机舱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声。江存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飞机穿过云层时的颠簸,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心里那点摇摇欲坠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沉下去,沉到最深的海底。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小镇山顶。
夜已经深了,山里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草木的清香和鸡蛋花淡淡的甜香。岁碎靠在自家天台的藤椅上,藤椅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轻响。手边是一个银色的不锈钢冰桶,桶里装满了碎冰,插着一只伊贡米勒的冰酒,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淌,在冰桶里汇成小小的水洼。
他手里拿着一只水晶高脚杯,杯子里剩最后一口酒。他晃了晃杯身,看着琥珀色的酒液沿着杯壁缓缓滑落,在杯底聚成小小的漩涡,折射着远处山下的灯火。冰块在杯子里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山下的镇子安静地铺展在夜色里,万家灯火像撒了一地碎金,温柔又遥远。偶尔有汽车的灯光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像一只流动的萤火虫,很快又消失在树林里。风从山林里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旁边石桌上摊开的几份文件。
岁碎伸出手,按住被风吹起的文件纸角。那是云朗下午发给他的防弹插板测试报告,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数据,红色的加粗字体标注着“全面优于国内现役产品”。他扫了一眼,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云朗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那头传来熟悉的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还有南非运营中心特有的、混杂着各种语言的背景嗡鸣声。云朗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调侃,隔着电流传过来,显得有些失真。
“岁老板,稀客啊。我还以为你录恋综录得乐不思蜀,早就把我们这些在非洲喝西北风的老兄弟忘了呢。”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八卦,“说真的,我这边办公室的小姑娘天天追着看,都快被你圈粉了,天天在群里发你的截图。搞得我都想订张机票回国凑凑热闹了。”
岁碎嘴角弯了一下,很浅,转瞬即逝。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冰酒。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蜂蜜和柑橘的清甜,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酸度,让人精神一振。
“会的。快了。”
他顿了顿,切入正题,语气瞬间变得干练起来,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半个月后我会拿到一份武警某总队的防弹插板小批量试订单,金额大概三百万。不是大单,但够用了。我亲自带样品回国,现场测试数据全面碾压国产同类产品。这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建立第一份国内供货履历,敲开军方采购的门。”
电话那头传来云朗飞快敲键盘的声音,在认真地记录。
“收到。样品什么时候发?我这边安排人提前做好检测报告和资质文件。”
“下周。我会用联邦快递寄到香港公司,你派人去取。”岁碎说,“还有,你通过香港壳公司在海南自贸港注册一家外商独资企业,注册资本五千万人民币,经营范围锁定防护装备研发、生产、销售。这是为后面拿高新技术企业资质和军工保密资质铺路。”
“差不多时间你回国一趟,下个月中旬在深圳有个全国军民融合发展论坛,各省的工信厅和军方采购部门的人都会在。你代表公司去参加,做个主题发言。就说我们手上有国际领先的单兵防护技术,愿意带回国内产业化。剩下的话你看着说,不用太满,留有余地就行。”
云朗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戏谑。
“老板,你这是要洗白上岸了?当年在刚果跟人抢钴矿,拿着AK跟叛军对射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讲究。又是注册公司又是参加论坛的,搞得跟真的一样。”
岁碎没有接这个玩笑。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把空杯子放在冰桶旁边。冰块已经化了大半,冰水沿着杯底慢慢往上洇,在木质的桌面上留下一圈深色的水渍。
“还有一件事。”
“你说。”
“江存光的商业合作,我们之前有参与吗?”
云朗那边顿了一下,然后传来翻文件的声音,纸张哗啦作响。过了几秒,他回答道:
“有,一直以来多多少少都有。前几年那部古装爆剧,我们通过宁波的一家公司投了八百万,当时我们还赌你眼光准,没想到真踩中了;后来那部悬疑电影,跟投了一千二百万,回报也稳;还有去年的两个品牌代言,我们也通过不同的渠道参了股。投得不多,基本上就是跟着大资本奶几口,赚点零花钱。前几个项目回报率都不错,平均在三成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