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请求，温开想要的绝佳时机在不久后来临。

十二月十八日，内卫意外接到张昌宗私下找相工李弘泰占卜吉凶一事的消息。相工李弘泰说张昌宗有“天子相”，并劝他在定州造佛寺则天下归心。

大阁领凤凰第一时间禀告皇下，上报张昌宗谋逆。然而早前吃过亏的杨禾明白此事依然不会有明确决断，悄悄安排人将消息透露给御史中丞宋璟。

怎知哪怕在宋璟同其他官员的强势逼迫下，二张还是获得特赦，照旧风光。

案发七天后，十二月二十五日夜，温开提着果子礼品独身前往张府。他在府中花厅等待将近一盏茶的时间，张柬之才同管家从内院出来。

花厅内烛火通明，温开观张宰相嘴角发白，靴尖凹陷，成竹在胸后才拱手行礼，“张相公见谅，下官唐突造访，实在不该，只因牵涉张昌宗占相一事，不得不来向宰相大人请教。”

“温侍郎不必多礼，我也正为此事忧心，接连几日未能安寝，以致有失迎迓，请。”张柬之示意一同落座，又吩咐下人上茶，“然不知侍郎此来，究竟欲问何事？”

温开放在食盒，坐在下首沉吟道：“实不相瞒，张昌宗一案虽说由陛下特旨宽赦，然制狱审讯后案卷如何归档？后续的复核又由哪个衙门出具？是在御史台完结直接呈报，还是需要经过刑部走一道复核程序？以上种种疑虑，皆因刑部尚书缺失，温开实不知该走和章程，故来请大人明示。”

“你如今虽为刑部侍郎，然亦曾主刑部之政。温侍郎是当真不知，还是另有暗指？”

“张相公明鉴，温开不敢相瞒，今日前来确实另有所图。下官闻听张相公府中的茶好，不少人入夜前来，甚至流连忘返，所以特带来果子茶点，想要借此机缘和诸位畅谈一番。”

张柬之到底与常人不同，十分沉得住气，摸着胡须缓缓说道：“温侍郎所言何意？”

“张相公容禀。下官方才见相公唇焦舌燥，眉宇间微带倦意，想来这半日里定是在与人闭门议事，未曾得闲。再观相公靴尖沾泥，略有凹陷，想是方才听闻下官登门，步履匆忙，不慎磕碰导致。宰相大人切莫多心，下官今日冒昧造访，不过是得了些好果子而已。”温开起身上前，打开食盒，里头摆放着一盘牡丹饼，而食盘下还压着一张纸条。

张柬之定睛一看，最上头赫然写着四个字——二张谋逆。

温开带到后院秘密议事的门前。

等他推开门向内看去，发现里面是四张无比相熟的脸。

崔玄暐、桓彦范、敬晖、李多祚等人也没想到这个档口还会有新的帮手出现，接连从椅子上起身向外探头，可在看到来人身份时也各个面露疑惑。

险些与温开有姻亲关系的崔玄暐崔相公最为吃惊，主动迎上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张柬之将房门关紧，拉着人解释，“你我所虑之事或可解决，稍安勿躁。”

温开在屋子中央站定，对着众人一一行礼，然后开门见山，“温某听闻诸公欲行大计，只是苦于师出无名。故特来为诸位分忧。这是三年前二张于秦州暗通吐蕃、里通外国的谋逆铁证。今温开将罪证奉上，只想为大计略尽绵力。”

他从袖口将文书拿出，交给张柬之崔玄暐二人。

得到文书的两人没有片刻耽搁和客套，随即到灯盏下头认真查看。

桓彦范向前几步，上下打量后才语气不善地开口，“你怎知我等在谋算什么？你又是如何知晓二张谋逆？既然知道，为何当时不拿出来，非要拖到现在才说？”

“这世上没有密不透风之谋，诸位关键的职位调动都在张相公拜相之后，下官自然有所察觉。至于二张谋逆一事，乃是下官去查秦州护国寺一案时的额外发现，当时陛下不以为意，下官无计可施，只能暂且搁置，不想今日竟然派上用场。”温开望着有些咄咄逼人的人，并没有生气，而是再次看向张柬之和崔玄暐，确定他们两个是否相信。

崔玄暐放下手中物件，很是好奇，“温大人虽出狄公门下，可从未劝陛下还政李唐。昔日对东宫虽说多有回护，可对武氏诸王亦未尝交恶，瞧着像是一个只忠于陛下的纯臣。既然如此，你既知道我们的打算，又为何会带这么重要的东西过来相助？”

“温某不及狄公匡复李唐社稷之志，却知奸佞误国。陛下对微臣多有恩泽，故此想要多报答君尚。今日温开冒死前来，也是想多问诸位一句，尔等是想清除二张，还政李唐，还是想要清君之侧，弑君政变？”温开绕开桓彦范的阻拦，正颜危色走到张柬之和崔玄暐面前郑重其事地问询。

“你这厮——”敬晖听他这么说，即要上前，却被桓彦范拦下。

“温侍郎言重了。老夫虽欲匡复李唐社稷，却绝无半分相害陛下之心。”张柬之神情严肃，“你身为狄公高足，应当知晓狄公只愿皇权平稳过渡，我等也是如此。”

温开点点头，松下紧张的面孔，彻底放下戒心，“如此便好，张大人同恩师乃是莫逆之交，方才是温开冒犯。”他再次行礼告罪。

“你能送来这最重要的东西，也算没有辜负狄阁老的一番教导。若是真的，这自然是除掉二张的凭证，不过我记得当年你去秦州应是暗访，后来因买卖良田一案受伤。可文书中有许多事情和来往书信都发生在你回京之后...并非我要疑你，只是事关重大，不得不辨其中虚实。正如崔相所言，你在朝中素无党羽，秦州遥隔关山，你又是从何处得知其中内情？”张柬之将怀疑的书信挑选出来，拿起来问道。

环视虎视眈眈地众人，温开开怀一笑，后举起自己的左臂，拉下衣物，露出梅花刺青，“因为我是梅花内卫阁领，许多内情自然有查证的渠道。”

听闻此言，屋中人齐刷刷地变了脸色。

温开自己也没想到，之前憎恨的、厌恶的、想要藏起来的秘密如今被自己亲手揭开，居然没什么感觉，只是如同一场简单审讯下的简单说出来的证词而已。

他恍惚间又想起当年杨禾给自己刺青时的场景，眼中却浮现起淡淡笑意。

看众人楞在原地，他又问，“这可能让各位相信？”

崔玄暐联想他从前的所作所为，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

至于剩下的几个武将，眉眼中已渗出弄弄杀意。

张柬之不可置信地查看，难掩震惊地问他，“你是内卫，那狄阁老生前可曾知晓？”

温开放下衣袖，为其解答，“昔年江州一案时恩师已洞悉内情，之后多有提点，要我持身守正，温开谨遵恩师教诲，一刻不忘。还望大人看在阁老的份上，相信温开。”

“信你？你不过陛下跟前一条摇尾乞怜的走狗。野狗尚知认主，可你呢？今日替陛下咬人，明日便能替旁人咬陛下。噬主之犬，人人得而诛之。”敬晖说完已想拔刀。

可张柬之却摆摆手，目光扫过温开脖子上那块圆形的伤疤，沉声说道：“我信你。多谢温侍郎送来此物，可出于大局考虑，我等不能与你一同谋划，还请不要怪罪。”

“这没什么，只是我送这东西过来也并非全无私心，事成之后，我想同张相公要一件东西。”温开将自己的真实目的告知。

他没说之前，那些人心中还有三分怀疑，他说之后，那些人才终于明白他的隐秘。

他想要张柬之劝新皇登基后下一封恩旨，特赦内卫部分人的性命。

张柬之等人自然应允。

更重要的是温开的到来给他们提了个醒。虽说他们想用禁军成事，可皇宫之中还有一股只听从陛下命令的爪牙，不可小觑。正他们思考要不要拉拢温开牵绊内卫，另一边的盟友传来消息说自有主意。

长安五年正月初一，皇帝下旨把年号改为神龙。

神龙元年的年节，每个人都过得提心吊胆。

因陛下身体状态不佳，再加上不知道宫内还有什么变故，杨禾从十二月二十五日后再也没有出过皇城。正月初七晚子时，她刚结束巡逻回房休息，还没换下官服便见上官婉儿面带忧思来找自己。

“姐姐怎么来了？是陛下身体不好么？”杨禾大步上前迎接。

“陛下精神不错，多吃了些晚膳，奉宸令和春官侍郎正在伴驾，我不便在内。姐姐今日来找你是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你...不知你能否相助？”

“上刀山下火海，只要是姐姐说得出，我一定不辱使命。”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假若宫廷兵变，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内卫中人不参与进来。”说到此处，上官婉儿面上也有些犹疑。

“兵变？”杨禾想到张柬之一党和温开之前的采择，将人拉到床内，“姐姐是同张大人一起谋划？”

“你知道？你若知道就好办许多。但此事并非张大人来求，是太平公主来说到时禁军入宫行事，怕内卫干扰，这才找到我...”

“内卫监管倒是好办，我只担心到时他们禁军在手，会对陛下生威胁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