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夜晚的风似乎比白天要更大些,又或许是身处海中央,多添了一份阴冷潮湿的诡异。天上已经有星星了,只是寥寥几颗,挂在天上清清冷冷,倒显孤单。
万子嘉是在一艘小船上醒来的,他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呈蜷缩状躺在船里,腰硌在座板边缘,身体酥酥软软,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他旁边坐着一个男人,手上把弄着从万子嘉那里拿来的枪,脸庞隐没在黑色的风中,看不清楚,但万子嘉能确认这就是李剑广。
他刚刚见过的葛纪纹估计就是这家伙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伪装的。
“你是攻略组的人吗?我看你这枪还是攻略组特供的。”
李剑广将枪丢到万子嘉身旁,声音隐没在风中,被海浪遮盖住了大半。
万子嘉没有回答,在不知道对方到底怎么想的时候,别回答是或不是的问题。
“可惜了,我还挺佩服你们攻略组的人的,不过我没多少时间了。”李剑广说得可惜,却丝毫没有要放了他的意思。
“你要做什么?”
李剑广那下劈得太狠,万子嘉现在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
李剑广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举到万子嘉面前,借着微弱的月光,上面的字迹微微浮现。
【恭喜你,亲爱的玩家,你被选中本副本的执行人,现有以下要求,望遵守。
1.作为天选之人,是容不得别人的,您的通关方法,是将所有人除掉,若他人通关,则视为您任务失败。
2.在拥有巨大权力的同时,也要完成相应的使命,一楼第二间房的抽屉里有一份完整的童谣与一支特制的钢笔,请严格按照童谣内容,每天下午六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之间,在房间幕布上写下死亡预告,每轮不限条数,但所有童谣实现顺序不可改变,整个副本仅会为您提供四次帮助,请好好利用。
3.童谣一旦被毁,您的任务即失败,立刻死亡,所以请努力保护好这份歌谣哦。
4.童谣被毁后,副本会自动接手后续情节,后续情节解释权归诺瓦城所有。
5.作为副本的执行人,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请选择其中一条预言,为自己策划一场惊心动魄的假死,相信以您的能力,这将是整个副本浓墨重彩的一笔。
祝您,游戏愉快。】
“真霸道啊,明明是个普通的副本,搞得像强制副本一样,说实话,你那个朋友还得好好感谢我,要不是我临时决定用第三个预言假死,他可没那么好运活下去。”
葛纪纹说他死里逃生是好运,没想到是这人的暗地操作。
万子嘉冷笑一声,讽刺道:“我要替他谢谢你吗?”
“别说谢,你们最后都要死的,躲过了这次 还有下次,早晚的事。”
李剑广将那张纸重新叠起收好,万子嘉试图将手腕上的绳子挣开,但他挣扎半天,胳膊就像彻底脱离人体一样,连抬起来都异常艰难。
“给你喂了药,你现在应该一点力气都没有,别挣扎还能死得快些,少些痛苦。”
海浪很大,小船晃晃悠悠,万子嘉被晃得头晕,身下被溅进船里的海水打湿,冰冷的海水黏在他的身上,冻得他哆嗦。葛纪纹肯定已经发现他不见了,但大海茫茫,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个方位,葛纪纹能找到他的概率几乎为零。
李剑广把他带到大海上,无非是为了实现第五个预言,预言内容无非就是溺死之类的,李剑广不可能放过他,那现在唯一能活下来的方法,就是让预言实现的对象从他变成李剑广。
只要他能将李剑广先行溺死,他就能活下去。
真的要这么做吗?就算下定了决心,他现在又该怎么做?
没有力气,没有希望,一切都是徒劳,所剩下的无非只是绝望。
“童谣在你身上?”
葛纪纹发现李剑广是假死的了吗?他知道童谣的事情了吗?如果他要死了,至少要留下些线索给葛纪纹,只要留下些线索,葛纪纹能活着出去的。
“多说多错,夜长梦多。”
李剑广没给万子嘉套话的机会,他拽着万子嘉胳膊将他半个身子压在船舷处。
“永别了。”
海水灌进鼻腔的那一刻,万子嘉才深刻体会到水其实是一种极其坚硬锋利的物体,就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他的肺部,剧烈的疼痛让他下意识想吐,嘴一张开,更多的水灌进他的肺部。
他还是动不了,不知道李剑广到底哪来这么多鬼东西,药效时间能这么长,又或许是绳子勒得太紧,粗糙的麻绳刺进紫红的皮肉里,让手腕彻底失去知觉。
眼前是黑的,被海浪推搡着不知飘往何处,又变成了很深的蓝。
这是从水下往上看的颜色。
万子嘉试图把自己的身体展开来获得更多的浮力,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受他控制,像是有人在里面拧了一把,胸口猛地往里缩,痛得他死死咬住嘴唇,却仍给刺骨的寒冷可乘之机。
他的喉咙烧得腥甜,身体却是冰冷的,天旋地转,渐渐地,他似乎感受不到任何东西了。
他可能又要死了。
明明答应好要一起回人间的。
他上辈子可能真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让他每得到些什么就要失去。
人在死前真的会走马灯,片段式的记忆一帧一帧播放,他看见董女士弃他而去的背影,看见姥姥姥爷白布下安详的面孔,看见角落里冷漠孤僻的自己,又看见很多张闭闭合合的嘴,看见各种同情又戏谑的眼神。
他似乎看到了一颗星星,一颗独自挂在天上,像自己一样孤独的星星。
那颗星星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呢?他找到他的同伴了吗?
他已经记不清了,太遥远了,混在悲伤与委屈中,一把捧起时先来到的是冷漠与疏离。
他还看到了葛纪纹,与其说看到,不如说听到,声音从看不见的地方传来,问他喜欢什么,心情怎么样,过得开心吗?
他想说不,没遇到你之前,他其实一点也不开心,但一开口,却只能感受到疼痛。
葛纪纹总喜欢喊他的名字,说他这个名字起得好,一念出来整个人都是笑着的,说希望他的子嘉也能像“子嘉”一样一直笑着。
他们认识的时间在他二十多年的生命中占比不算长,但却拥有着无法衡量的分量,于是在记忆中,葛纪纹也占据着极大多数的时间。
但他也就二十多年活头,走得再慢,也走到了头。
最后的最后,他看一阵白光,他似乎回到了第一次死亡的时候,失控的汽车撞向他的时候,也有这么一束白光照进来。
他的身体很轻,又很重,白光刺得他眼睛疼,万子嘉闭上眼睛,想要挡住那道刺眼的白光,然后……
他被一个人抓住了。
那个人不容置疑地抓住他的身体,发了狠地要把他从死神手里夺回来,他似乎跌进了那个人的怀抱,温度从紧贴的胸膛传来,那人似乎想将自己灼热的灵魂灌进万子嘉冰冷的躯壳,来唤醒自己坚强又脆弱的爱人。
那个人说——“我抓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