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像你。往年你一开口,至少三条起。”
“往年是怕公不答应,多说两条壮壮声势。”郭嘉靠回凭几上,说得理直气壮,“如今不用了。公是什么人,我早已看明白了。”
刘亮等这句话,等了三年。从郭嘉第一次登门时他就想把这人留住,再后来是未尽的赌约,是郭嘉是一次次来、又一次次走。
刘亮看着他:“那就不走了?”
“不走了。”郭嘉说,“公先答我一个问题,豫州这张椅子,公是怎么想的?”
刘亮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不闪不避。
“若我有一争之心呢?”
郭嘉看着刘亮眸中那簇燃着的野心,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
他等了三年,就在等这把火在刘长明眼里烧起来。
“那就轮不着旁人。”郭嘉坐直了,方才那副懒散全散了,“嘉等的就是这一句。公要坐——嘉就替公把这盘棋摆开。落子那天,公且上座。”
他说完,靠回凭几上,又变回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像方才那句不是他说的一样。
等刘亮批完几份文书,再抬头看时,郭嘉已经靠在凭几上睡着了。他走过去,把滑到他腿边的外袍捡起来,轻轻盖在他身上,又把灯芯拨暗了些。
他站在案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出门。
廊下风凉。他站了站,正要往内院走,西厢的门开了。戏志才端着一盏灯出来,手里还夹着一卷册子。见了刘亮,他停住,行了个礼。
“府君。”
“还没歇?”
“前年的册子刚归完。”戏志才说,“正要回。”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核曹半掩的门。
“奉孝这赌约,其实已经输了。”
刘亮没接话。
戏志才不再多言,轻笑一声拱拱手,端着灯往院外走了。
刘亮站在廊下,看他拐过墙角。他转回身看了一眼核曹半掩的门,笑了一声,把门带上了。
门闩响了一下。
郭嘉睁开了眼,他倚在凭几上听了一会儿,院里只剩虫鸣。他起身把刘亮盖在他身上的那件外袍叠好搁在案边,出了核曹。路过灶房,他摸进去顺手拎了一壶酒,往西厢去。
戏志才还坐在案前。案上摊着册子,灯快烧到底了。门帘一掀,郭嘉进来,把酒壶往案上一搁,往他对面一坐。
“要走了?”
“正要走。”戏志才挑眉,“你倒是会挑时候。”
“坐会儿。”郭嘉把壶盖揭开,“这地儿住得惯么?”
“倒是比洛阳安静。”戏志才把手揣在袖里。
“洛阳安静不下来的。”郭嘉给他倒了一盏。
戏志才端起盏,抿了一口。
“你走之前跟我说,这人有意思。”他说。
郭嘉没接话,把酒壶搁在案角,等着他说下去。
“我算过一笔账。他这个人,若是把‘宗亲’两个字拿掉,治绩、账目全都立得住。这些,跟他姓不姓刘没关系。”
“所以?”
“所以他根本不需要那个姓。”戏志才说,“他非要,只能是因为心虚。”
郭嘉把盏里的酒转了两圈,忽然说起旧事。
“去岁,我沿颍川北上,过了五六个郡,绕回洛阳住了些时日,饮了几场袁氏的酒——这事你知道。”
“后来东边还在闹黄巾,我又往北走了走,在幽州见了白马义从的影子。那儿的百姓也服公孙瓒,可与颍川的人不同。”
“怎么个不同?”
“颍川的人不惧他们的府君。”郭嘉说,“他们信他立出去的规矩。”
他顿了顿。
“今岁阳翟粮断,放在往年,这等光景足可激出民变。可那一郡的人,稳得住。我一路走一路听,处处都在骂这世道。一入颍川地界,这声音就没了。”
“所以我往回走的时候便想着——那个赌约,该兑现了。”
他把盏搁下。
“志才,我怕的是他成为另一个王莽。”
“那你为何还替他做这个局?”
郭嘉看着案上那摞册子。
“心虚的人,才肯做事。”他说,“他身上有样东西,我琢磨了三年,没琢磨透。可他做的每一件事,拎出来又都是好事。三年前我问过文若同样的话。他说,站在今日去看,他当时做的每一个决断似乎都是对的。可站在刘长明那时的处境,他做的每件事,都是未知。”
“君子观其行,则知其所存。”
戏志才搁下盏。
“你在替他辩解。”
“我只是告诉你,我看到了什么。”郭嘉摇摇头,“志才,我在外面走了一年多。袁绍好谋无断,公孙瓒刚愎自用。曹操能成事,可他那条路我看到头了。”
“刘长明,不类这个世道。”
他顿了顿。
“这几年,他越来越冷,杀人越来越狠。我试探过他数回。头一回,他推了摊派,那回可以说是年少心气。药行那回我又下了个钩子,诱他放过解丰——你猜他跟我说什么?”
他朝前倾了倾身子:“他竟然问我,见过那孩子没有?”
他盯着戏志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一个敢下口袋阵一夜杀了四千黄巾的人,竟然会为了一个庄稼人的孩子,去杀药商,去得罪洛阳的人。”
“我要推着他,一步一步,走到那个能重定天下规矩的位置上去。然后亲眼看着这套规矩铺到这个世道上。”
“他这把刀淬了三年,还没开刃。”
说到这里,郭嘉眼里的火再也压不住,直烫得戏志才心口一颤。
——疯子。
他心里默念了一声,才端起盏跟他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