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臣尤其惊讶,毕竟他和前辈……不,剑仙相识一场,一直以为他和自己一般,是被逐出宗门的弃徒。如今竟然有这般崇高的身份,怎不叫他瞠目结舌,惊叹不已。
剑仙回山,此事在无涯天宗引发了轩然大波,不但守门的弟子与有荣焉,飞快寻了坐镇于此的执事向上通报,连林梵儿一行都得到了厚礼相待,被请进了迎客殿奉茶。
不过一炷香工夫,无涯天宗现任宗主无枢真人风岑率宗门各位长老、首座弟子御剑而来,但因事出仓促,无法全礼,却也备齐了仪仗。虽然省去了诸多繁文缛节,可一应宗门规制并未疏漏,尽显大宗气象。
众人落地,恭迎剑仙。无枢真人一把握住风禹的手:“师弟!”
风禹虽然一向神色淡然,极少为外物牵动心绪,但得回宗门,无异于游子重返故乡,他也难免在面上浮现出喜色:“见过师兄!”
托剑仙的福,林梵儿和凌渊被奉为上宾,连同两小只,甚至曾经的弃徒陆怀臣也一道被迎回了无极殿。
这无极殿乃无涯天宗正殿,矗立于主峰绝顶之上,孤悬云海之间。万阶玉梯自山脚盘旋而上,穿云破雾,望之直通霄汉。
林梵儿第一次体会到御剑乘风之妙。此时她脚下剑光如虹,身侧云气漫卷,满目皆是苍茫山色,心底新奇激荡,快意难抑。
凌渊与她共乘一剑,就立于她身后,见她如此喜欢这种感觉,自己不由也被这种情绪感染,便像她一样闭上眼睛、张开双臂,体会着那种袖底盈风、无拘无束、坦荡松弛之感。
为神千万年,他以为自己已经漠然了这种高居云端、俯瞰万世的滋味,亦将众生浮沉皆视作过眼云烟。
可一朝触到寻常欢喜,依旧心旌摇曳。
或许——他从不是一个纯粹的神。所以难逃心魔横生,被绌落云端的天命。
可这一路走来,他已经见过了形形色色的魔,个个贪婪无度,暴虐嗜杀,心中唯存私欲。
他扪心自问,何以沦落至,竟与此等恶类同流为伍。
百思不得其解之际,身旁忽地传来了刺耳的惊叫。
原来是拾月绯,他作为一只走兽,前半生从未离开过大地,如今骤然飞到了云霄万里,自然被吓得心惊胆战,哪怕紧紧闭上了眼睛,耳畔的风声都能令他吱哇乱叫。
阿音原本站在他的肩头,却被他这“高亢嘹亮”的惨叫震得心神大乱,只得振翅飞了起来,且冲他大喊:“别叫了别叫了!我魂都要被你叫飞了!”
顿了顿,她又嗔道:“你这么怕高,以后怎么和我翱翔天际,比翼齐飞呀!”
拾月绯本想说他生不出翅膀,怕是只有投胎再来,才能和她比翼齐飞了。不过欣欣山山大王岂是如此胆怯无能之辈,区区万仞高空而已……
他不服地睁开了眼,只向下一瞥——哎呦!小心肝还是乱颤个不停。
再看陆怀臣那边,这少年被逐出宗门日久,却还对这里的一草一木记忆犹新,如今去而复返,也算扬眉吐气。
兴之所至,他不免仰天长啸,一舒心中豪气,但落在曾经的各位师长眼中,却不免又是一番冷眼非议。
事后果然印证了,乐极易生悲,先喜必有忧。
待到了无极殿,无枢真人和风禹礼让一番,最终由剑仙登临主位落座,师兄陪坐次席。众弟子于阶下施礼相拜,殿中笙磬同鸣,礼乐齐作,雅音四起,礼典方启。
玄门大宗自有一套繁文缛节,却比九天白玉京要质朴得多了。凌渊最是不耐烦这套,悄悄带着林梵儿遁出了无极殿,来到了殿旁的观云阁赏景观色。
如今无涯天宗上下都去遥瞻剑仙法相,对这里的守卫不免松懈,倒给了他们独处之机。
“这无净山风光果然壮丽绝伦,陆修士所言不虚。”林梵儿赞叹道。方才遨游天际,她依旧意犹未尽、回味无穷。
“这观云阁与无极殿等高,却没有那般庄重肃穆之感,正适合观赏这无边的云海。”凌渊道,他指着阁外峭壁旁斜生的一株梧桐木:“此树名为枕岚,取卧山岚云海之意。”
林梵儿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见那一株梧桐树身庞然,苍干虬劲,数人难抱,半数已被云海隐没。主枝向四方舒展横斜,姿态潇洒优美,宛如仙人展袖;万千细枝层层铺展,托着满树薄青灵叶,山岚缠绕期间,叶上浮动着莹润的微光,清气自枝叶间缓缓漫溢。
“果然不负‘枕岚’之名。”林梵儿又赞了一声:“不过,你为什么能对这里的景致如数家珍?还有玄天金精的所在也能了如指掌。莫非,你做神仙时俯瞰世间,因为喜爱这云、这树,时常‘偷窥’不成?”
这种玩笑虽然有些冒犯,春神大人却不以为意,反而道:“你这可就是本末倒置了。两千年前,这无净山本就是我的花园,这株梧桐亦是我亲手所植。只是后来这人间修士精进,无涯天宗的祖师无涯子开宗立派,占了我的山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