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已经很直白了。
安一再想当做听不明白,似乎不能。
但安一还是别过眼,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一丛一指来高的野草。小小的一丛,长得张牙舞爪。细长的叶片,直愣愣地向上伸着。
安一只想理解这句话的字面意思,其他暗藏的,他当听不出来。
安一舌尖抵了一下上颚,才开口道:“沐公子莫要开玩笑了。哪有人上赶着给人当爹的,说出去会让人笑话的。”
安一头低着,沐清风本就比安一高大不少。垂眼就能看见安一有些凌乱的发顶,上面还沾了几根草屑。
估计是在哪个许久都没人待过的角落,等着,等着天黑。
他抬手想要将这几根草屑摘下来。但手在半空中顿住了,手指微微动了下,他又缓缓将手拿了下去。
沐清风轻声笑着:“谁敢笑话我,嗯?”
这一声‘嗯’,嗯得放肆又高高在上。好似世间一切在他眼里,都是蝼蚁,都是浮云。
是的,沐清风他可以这样做。
世间运行的通用法则和规矩,在他这里根本就不存在。
唯一可以确定的,他乐不乐意。
他若愿意,可以陪这世间玩玩;若不愿意,连余光都不会赏你一丝。
像他这种身份和地位的人,也多得是上赶着当他便宜儿子的人。
安一也知道,安乐若做了沐清风的孩子,就算不是亲生的。他这一辈子都衣食无忧,富贵平安。
可是,其他的,安一给不起。
如是沐清风能给安乐一个安稳的生活,他就可以放心了。云平城他也待得太久了,是时候走了。
安一抬眼,看向沐清风:“你说真的么?”
沐清风:“如果你愿意。”
安一:“你会把安乐视如己出,好好对待吗?”
“会。”沐清风静静看着安一,默了一会儿,眼眸微闪,沉声道:“前提是,你必须在他身边。”
安一心脏猛地一跳。
沐清风:“你听说过,母凭子贵这句话么?”
安一:“知道。”
沐清风:“他,儿凭爹贵。”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可也越来越清晰,好像抛开了所有不必要的环节,每一个字节都直接落到安一的耳朵里。
沐清风:“安一,你懂的。我在乎的只有你,你在他在。你若不在,他对我而言也就是一个陌生孩子,而已。”
而已,而已,而已。
这个词极其冷血又凉薄。
安一记得,苏沫儿曾经跟他说过,像沐清风他们这种人,心跟冰一样冷。
这是刻在骨子里,不可能改变的。
安一觉得自己真的就是一个笑话,他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怎么把这一点给忘了。
居然为了一点点廉价的关心和所谓的尊重,他居然有那么一刻,觉得沐清风和别人不一样。
安一冷笑着摇了摇头,心脏莫名痛了一下。
他嘴角带着笑,是常年戴着面具般的笑意,嘴角弧度是一个完美的弧度,但不真心。他道:“沐公子,您这话说的,我们安乐在您心里就是一个物件。”
沐清风低头看着他。
安一脸上又戴上了那层厚厚的面具。
沐清风沉声道:“安一,我没必要为了一个和我没有任何关系的孩子,付出感情或者其他。”
安一抬眸,冷冷道:“那您又是为什么对我这个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付出时间金钱,或者——,”他的呼吸停滞一瞬,而后开口,只是音调很浅,像是微风拂过耳膜,“感情。”
沐清风看着安一,直白又强势,“我对你,一见倾心。我愿意付出时间金钱,感情。”
安一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悲凉。
这多么的似曾相识。
他本来有一个衣食不甚富裕,但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家。娘爹对他很好很好,为他付出时间金钱和感情。爹卖力干活,为了给他和娘能过上一个好的生活。娘操持家务,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是,在他十岁那年。
一切都被收了回去。
就像沐清风说的那样,他愿意,就付出时间金钱和感情。
若是不愿意了,就将他再一次打入地狱么?
可是,这一次,安一不知道还能不能爬出来。
安一嘴角的笑意,又苦又涩,“要是哪一天,您不愿意了。沐公子会怎样?”
已经入夏了,夜晚的犄角旮旯都躲着小虫子,吱呀吱呀,叫得欢快。
无风,也没有月光。
只有两盏昏黄的灯笼挂在晾衣架上。
沐清风的脸,一半被烛光照着,暖黄的光线,柔和了冷厉的线条。而另一边,高耸的鼻梁挡了本就不甚亮堂的光线,锋利的线条,泛着凛然的冷意。
沐清风看出了安一嘴角泛起的苦痛,那是一种内心深处泛起的被压抑了很久很久的,安一一直一直不愿直视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