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回来以后坐近一点。”
江叙看了一眼两个人之间不到半米的距离。
“还要多近?”
“椅子靠着床。”
“再靠就挡住护士了。”
“那就不洗了。”
江叙看了他几秒,最终重新坐下。
秦简这才慢慢松开手。
秦简母亲站在窗边,看到这一幕后转过脸,眼泪再次无声地落下来。她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秦简过去那些看似平静的坚持究竟从哪里而来。
不是因为他不怕。
而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让他舍不得承认自己可能离开。
上午的抽血结束后,秦简明显疲惫了很多。
护士替他换了新的输液袋,拉上床边的帘子,让他休息。秦简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却始终没有真正睡着。
江叙坐在旁边翻复习资料。
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每一次都尽量避开秦简刚刚平稳下来的呼吸。可秦简还是睁开眼睛,看着那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
“你在做什么?”
“题。”
“昨晚一夜没睡,现在还做题?”
“你不是担心我耽误高考吗?”
秦简被堵得说不出话。
江叙拿起笔,在一道选择题旁边写下计算过程。写到第二行时,他忽然发现自己连最简单的公式都抄错了。
他盯着那处错误,许久没有继续。
秦简看见以后,小声说:“选C。”
“你没看题。”
“这套卷子我做过。”
“答案记得这么清楚?”
“最后一道是去年京都联考改编题,我当时错了。”
江叙把练习册放到他面前。
“那你讲。”
秦简低头看了两眼,开始解释解题思路。
他的声音仍然虚弱,却比谈论病情时轻松很多。仿佛只要回到那些熟悉的题目里,他们就仍然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没有输液管,没有监护仪,也没有医生口中所有无法保证的未来。
讲到一半,秦简忽然停了下来。
“江叙。”
“怎么了?”
“要是我真的休学,你会把上课笔记给我吗?”
“会。”
“每天?”
“每天。”
“太多了怎么办?”
“拍照发给你。”
“看不懂呢?”
“晚上视频。”
“你没时间呢?”
“挤时间。”
“考试之前也讲?”
江叙抬头看他:“你是不是想故意拖累我?”
秦简笑了一下。
“有一点。”
“那你成功了。”
“后悔吗?”
江叙将练习册合上,靠近病床。
“后悔昨天没有早点发现。”
“不是问这个。”
“其他的不后悔。”
秦简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
他看着江叙,过了很久才问:“真的一点都不后悔吗?”
“不后悔认识你,不后悔答应你,也不后悔来医院。”
江叙停顿了一下。
“就是很后悔相信了你的那些谎话。”
秦简低下头:“我以后不骗了。”
“所有事?”
“所有事。”
“胸口疼不疼?”
秦简沉默了两秒:“有一点。”
“头晕吗?”
“有。”
“是不是很累?”
“很累。”
江叙伸手按下呼叫铃。
秦简看着他的动作,竟然没有阻止。
护士进来检查以后,确认只是治疗后的常见反应,让秦简继续休息。江叙替他把被子向上拉了一点,又把遮挡光线的窗帘重新整理好。
秦简闭上眼睛前,忽然问:“我刚才算不算没有骗你?”
“算。”
“有奖励吗?”
“你想要什么?”
秦简想了一会儿。
“等我情况稳定,你陪我去楼下。”
“医院楼下?”
“嗯。”
“去干什么?”
“晒太阳。”
“就这个?”
“还有便利店。”
江叙皱眉:“医生说不能乱吃东西。”
“我只看。”
“你会只看?”
“那买一瓶水。”
“病房里有水。”
“外面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秦简的声音渐渐变轻。
“像出来过。”
江叙安静下来。
对他而言,从十二楼乘电梯去一楼,只是一段几分钟的路。
可对秦简来说,走出病房、经过大厅、站到真正的阳光下面,已经成了一件需要医生同意、需要身体允许,也需要有人陪伴才能完成的事情。
“好。”江叙说。
秦简睁开眼睛:“什么时候?”
“医生同意的时候。”
“你陪我?”
“我陪你。”
“要是你在学校呢?”
“那就等我放学。”
秦简轻轻点头,终于安心地闭上眼睛。
药物让他很快陷入睡眠,呼吸逐渐平稳。江叙坐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忽然明白,从现在开始,他们的约定可能都会变得很小。
不再是遥远的城市,不再是未来的房子,也不再是每一年都会落下的雪。
而是一起去医院楼下晒一次太阳。
一起做完一张没有写完的试卷。
一起等下一次检查结果。
一起熬过一场可能持续很久的治疗。
这些事情看起来微不足道,却没有一件能够被保证。
中午,江叙被母亲的电话催着回家换衣服。
他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秦简几次。
秦简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着他:“你不是说只回去一会儿吗?”
“嗯。”
“多久?”
“下午回来。”
“几点?”
“放学之前。”
“现在放假。”
“那就三点。”
“迟到了呢?”
江叙穿好外套,拉开房门。
“允许你给我打电话。”
“你要是不接呢?”
“不会。”
“万一呢?”
江叙停下脚步。
窗外的阳光落进病房,照在秦简枕边那条黑色围巾上。那是昨天江叙亲手围在他脖子上的,也是秦简从学校带回来的唯一一件不属于医院的东西。
“那你就一直打。”江叙说。
秦简望着他,像是仍然不放心。
江叙只好重新走回床边,俯下身,将额头很轻地碰了一下秦简的额头。
这个动作发生得太自然,两个人都没有来得及躲开。
他们靠得很近。
近到能够听见彼此的呼吸,也近到那些被隐瞒了很多年的感情终于无处可藏。
江叙没有吻他。
只是停留了几秒,便重新直起身体。
“下午三点。”他说。
秦简的耳朵慢慢红了,却仍故作平静地点头。
“我等你。”
江叙走出病房以后,门被轻轻关上。
走廊里来往的人很多,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远处有人在低声询问检查结果。医院里每天都有无数人等待,等待康复,等待消息,等待一个没有人能够保证的明天。
江叙站在门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备忘录里除了那些治疗安排,又多了一条新的记录。
【下午三点,回医院。】
他在后面加了一个提醒。
不是因为怕自己忘记。
而是因为病房里有一个人,会从他离开的那一刻开始计算时间。
江叙收起手机,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向电梯。
他不知道治疗能否成功,不知道秦简究竟能不能参加高考,也不知道医生口中那个最坏的可能会不会真正到来。
可至少有一件事,他现在能够保证。
下午三点以前,他一定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