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头脸色已然变得铁青，暗紫色的血管突了出来，在皮下清晰可见，他的黑眼球应该是在失去神智之后翻了上去，已看不到一点影子，现下那圆睁的眼眶中只余满满的眼白，看起来颇为惊悚。

他已经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开始左劈右砍起来，如今既已人事不知，出招便完全不加节制，全凭勇武本能。作为一城巡捕之首，捕头的武艺定是扎实高强，故现下每一刀劈砍下去，皆是犀利带风，速急而力大。普通人要是被这样砍一下，绝对得命丧黄泉。

捕头已经不认识平日里同他朝夕相处的百姓和邻里了，他的攻击方位可算毫无章法，只是循着人的气味，挥刀向人群最密处砍去。百姓以为自己躲过一刀，然后捕头的新一刀又会追随即至。这头谢长清刚刚挡下他的全力一刀，这厮竟飞速转身，挥刀砍向另一边的民众，只因那边人现在更多了。

谢长清匆忙间挥手弹出一道结界挡在民众前面，扛下了捕头的一刀，结界被震出了剧烈的波纹，待其终于平静之后，众人发现结界之上竟以劈砍处为中心，出现了放射状的裂痕。

可见其用力之甚！

百姓尖叫的更大声了。

谢长清高声道：“别动！谁动他就追谁！”

但民众显然已经没人听话了，他们受惊慌张，仓皇惊窜，挤作一团，

捕头也不纠缠那结界，一刀即收，又追着民众奔逃的新方向砍了过去。

谢长清只能又丢出一个结界。

这捕头所受祟气时间其实并不长，只要及时处置，一切皆是可逆，日后他还能继续在这城中作为一个人而活着，不必成为一个人不人，鬼不鬼，毫无灵智，需要镇压的怪物。

但如果再拖下去，祟气侵入神魂，那他的结局不会比王三更好。

现下来看，其实最好的方式便是限制他的行动，将其体内的祟气引出，便能让他恢复如初。

放在平日，这事对于谢长清来说实在不算是个难题，但今日此处人实在太多，玄贯一出定是波及太广，况且这捕头又并非恶徒邪祟，而是被影响的普通人，强行施加灵力镇压定会损其魂魄。

谢长清渐渐发现，这捕头似乎并不能辨别真正的“人气”，只是追寻着“气”最旺盛的地方而去。

也就是说，如果他释放的灵力超越在场的所有人，则捕头的注意力便能由他全部吸引，在此的百姓至少不用纸面凶狠的利刃。他让自己周身灵力外泄，成功吸引了捕头的注意力，让他误以为此处人最多，招招式式皆冲着谢长清而来。

谢长清眉头蹙着，环视一周，带了些许不悦之色，平生间终于难得地觉得自己有力有不及之处。他出招一向大开大合，玄贯吸血，赋予灵力之后更是力压千钧，如此需要小心避让的架他还真没太多经验，一时之间竟是打得憋屈。

那捕头却似乎越发进入状态了，看起来情况也是更加糟糕了。

他的眼白上泛起了狰狞的红血丝，口中发出悚然怪叫，涎水也不知吞咽，就这么一滴一滴地流下，表情看起来是嗜血的凶厉却又透着失智的痴妄。

谢长清又接住捕头的倾力一刀，余光瞟到了正在旁边安抚百姓的凌寒。他不禁想到：“要是能有一把剑，要是能有一把剑！”

灵剑既然被称作君子之器，不仅是因为其剑形和剑招平直坚韧，凌然风骨，还因为灵剑极为认主。

灵剑一旦认主，强行使用一定会遭其强烈抵抗，必不能得心应手，以威压强势逼迫于此剑，使用者必然也会承受灵剑反抗的代价。

这些是修士入门时便知晓的常识，谢长清自然不例外，但此时并无更好的办法。

谢长清眸光一扫，找到明仪位置。随后他举袖一挥，下一瞬明仪的灵剑就被谢长清握在了手中。

明仪惊道：“临渊君？！”

谢长清毫不犹豫地将明仪的灵剑拔剑出鞘。

灵剑似是感受到来自他人的威压，剑身开始剧烈抖动并嗡嗡作响，谢长清将剑握得死紧才能将将控制住它。

他面上依然无太多旁的表情道：“它叫什么？”

明仪似是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雨……雨霁。”

谢长清嘴角微微勾了勾：“雨霁，好名字。”

凌寒应是猜到了谢长清的打算，他道：“谢长清，你......”

谢长清道：“对不住。”

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句“对不住”是对明仪说的，还是对凌寒说的。

言罢，他开始向剑上灌注灵力。雨霁剑抖动得越发剧烈，甚至现出了残影。

谢长清握剑的手剧痛无比，如被剥皮抽骨一般，想必已是被雨霁剑的剑气腐蚀灼伤。

事不宜迟，他强行催动雨霁剑冲上前去，正正对上捕头砍来的长刀，发出“锵”的一声。

捕头在原地愣了一瞬，随即便是更剧烈的暴怒，眼球暴突着将他的刀举得更高。

谢长清也催动灵剑迎上，同捕头战作一团，出招越来越快，剑光频闪，让人眼花缭乱。

谢长清说自己从不用剑，但真正持剑之后，出招之时的熟悉和顺畅却让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雨霁剑在明仪手中的时候剑光是淡淡的青色，如今在谢长清手中，剑光却是如旭日一般的暖橙之色，光芒竟超过了一旁的花灯。

明仪从未见过自己的灵剑还能有如此剑光，一时间怔住，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剑在临渊君手中上下翻飞。突然，他想想到什么一样转头看向凌寒。

凌寒也站在原处看着谢长清手中的剑，眸光闪闪，透着明仪看不懂的光彩，似是激动，似是怀念，似乎还有几丝溢出来嫉妒？

不用束手束脚之后，谢长清制服那捕头的速度显然快了不少。行云流水几招之后，捕头的长刀便已被雨霁剑折断，刀身翻转着飞了出去，眼见便要朝着人群坠去。

谢长清情急之下，本能叫道：“凌寒！”

就见凌寒应了一声，飞身而起，一把捞过刀身之后，如蝶一般轻巧地落在地上，连灰尘都未激起一分。

他像是想邀功一般向谢长清眨了眨眼，五指翻飞，将那刀身在手中转出花来。

谢长清无奈地笑笑。

突然，凌寒眼睛下移，应是看到了谢长清握剑的手，脸色一变，便要直直过来这边。

谢长清正按着还在乱动的捕头，顺着凌寒眸光低头——他持剑那只手已在流血，血液顺着指缝潺潺流出。

他抬头冲凌寒摇摇头道：“保护好他们，剩下的事情待会再说。”

凌寒闻言，生生止住了脚步，扭头看看站在自己身后密密麻麻的百姓，神色略有挣扎，但还是“哦”了一声，走回了原处，只是眼神颇有几分委屈。

谢长清已经将那捕头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召出玄贯，将捕头一圈圈捆住之后，从袖中掏出几张符咒，贴在了人的额头之上。

他随即抬起右手，但见满手是血之后顿了顿，换了左手在捕头额心重重点了两下。

一股黑气从捕头的口中飘了出来。

明仪打开那个黑色锦袋，将它收了回去。

没了祟气作怪，捕头身子一软，栽在地上昏死过去。

一人怯生生问道：“仙长，现在是不是没事了，他还会突然发疯吗？”

谢长清摇头道：“明日他便会和往常一般无二，不会再伤人。”

众人看向人事不知的捕头。

他面上的青紫逐渐褪去，脸色逐渐恢复正常，方才变形为爪的手也逐渐由狰狞变为正常。

大家皆是松了一口气，上前几个人将他抬了回去。

一老者走上前来，此人应在城中颇有威望。

他冲四人分别鞠了一礼：“谢四位仙君救我等于水火。”

谢长清还未答话，就见凌寒已经匆匆答：“老人家不用多礼，这本就是我们应行之事。”

言罢也顾不上失礼，肃着脸抓起谢长清就往客栈里拽。

谢长清也就由着他拽，半分挣扎都没有，完全不管身后的明仪和南云已经因为他的越俎代庖惊得合不拢下巴。

谢长清随着凌寒越来越快的脚步，唤道：“凌寒。”

凌寒没理。

谢长清心念一转道：“走慢些，拽的本君手疼。”

凌寒虽还是没说话，却还是听话地放慢了脚步。

到了客栈，凌寒也是冷着脸冲老板直接道：“两间上房，账他付！”说着指了指谢长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