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日清晨，裴昭雪带着林见微去了医峰。

苏鹤眠已经提前准备好一套探查神识末梢的器具。

大小不同的玉片。

软硬各异的药刷。

还有两根针尖完全相同、重量却相差一倍的银针。

林见微坐在诊案旁。

右手平放在软垫上。

苏鹤眠先以灵力探过她的指骨与经脉。

“屈指。”

林见微将食指弯向掌心。

“伸直。”

指节顺利伸展。

没有僵硬，也没有明显疼痛。

苏鹤眠又用药刷从掌根缓慢划向指尖。

“何处有感觉？”

“都有。”

“轻重能否分辨？”

“可以。”

“尖钝呢？”

“可以。”

两根银针依次落在指腹。

林见微没有答错。

直到苏鹤眠将一冷一热两块玉片贴上她的食指，她才安静下来。

“无法分辨？”

“嗯。”

“其他手指呢？”

“正常。”

苏鹤眠检查了整整一刻钟。

裴昭雪站在旁边，没有催促。

直到最后一道灵力从林见微指尖撤走，她才问：

“经脉是否受损？”

“没有。”

“指骨呢？”

“也没有。”

“那为何感觉不到温度？”

苏鹤眠看着林见微的食指。

“更像是神识末梢被暂时封住。”

“不是完全失去感觉。”

“触压、位置、轻重都在，只有冷热被隔断。”

裴昭雪问：“多久能恢复？”

“这要看反噬的程度。”

苏鹤眠道：

“短则两三日，长则半月。”

“在恢复以前，不可接触过热或过冷之物。”

“每日做三次辨物练习。”

“可以活动指节，但不能施针。”

林见微道：

“若必须施针呢？”

苏鹤眠看向裴昭雪。

“不是已经有人替你了吗？”

裴昭雪点头。

“她不会碰。”

林见微侧头。

“我还坐在这里。”

“所以说给你听。”

苏鹤眠写下一张药方。

“每日以温脉汤浸手两次。”

“水温由昭雪试。”

“你自己不能试。”

林见微接过药方。

“知道了。”

苏鹤眠看着她。

“你说知道时，通常都没有准备照做。”

裴昭雪将药方拿走。

“我会看着。”

两人离开诊室时，裴玄度正在医峰外的回廊上练习行走。

他没有再坐浮云椅。

一手扶着木杖，另一只手由医峰弟子虚托着。

短短十步，额角已经出现薄汗。

裴昭雪停下脚步。

“爹。”

裴玄度抬头。

目光先落在她身上，又看向林见微右手的护套。

“来医峰看病？”

“复查。”

林见微道：

“没有大碍。”

裴玄度走完最后两步，才在廊下坐下。

“医者最常说的便是没有大碍。”

“通常意思是暂时死不了。”

林见微看了他一眼。

“裴家主很了解医者。”

“药王谷还在时，我也替人看病。”

裴玄度缓了片刻，将木杖靠在一旁。

“令仪今日如何？”

裴昭雪没有回答。

林见微道：

“昨夜双侧足骨开始成形。”

“今日会进入生筋阶段。”

裴玄度神色微变。

“比预计早了两日。”

“第二次血脉融合很顺利。”

“骨骼生长速度加快了。”

裴玄度问：

“第一束筋准备落在哪里？”

“足跟。”

“先长跟后筋？”

“嗯。”

“新生筋丝没有血肉保护，直接接触莲池灵力，会产生持续灼痛。”

林见微看向他。

“裴家主有办法？”

裴玄度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医峰弟子借来纸笔，在膝上写下一张方子。

字迹并不快。

写到最后两味药时，右手已经有些发抖。

裴昭雪伸手托住纸页。

没有替他落笔。

裴玄度写完，将方子递给林见微。

“续筋露。”

“药王谷给断筋重续之人所用。”

“加入养魂池，可以压低灼痛，也能防止新生筋丝过早收缩。”

林见微看过方子。

其中三味药正是谢临渊从药王谷废墟中带回的药典残页里所缺失的部分。

“剂量呢？”

“这是活人所用的剂量。”

裴玄度道：

“沈令仪如今没有完整血肉，只能用三成。”

“若第一次入池没有排斥，再加到五成。”

裴昭雪问：

“您要我把方子交给娘？”

“交给林见微。”

裴玄度道：

“这是药方，不是让你代传的话。”

裴昭雪接过方子。

“我会告诉她方子是谁写的。”

“随你。”

“您若不想让她知道——”

“我没有要瞒。”

裴玄度看向回廊外。

“她认得续筋露的气味。”

“瞒不住。”

林见微将药方收好。

“多谢。”

裴玄度道：

“药王谷的医术本就该用来救人。”

“与其他事情无关。”

他重新拿起木杖。

医峰弟子立即走到旁边。

裴昭雪没有上前搀扶。

只等父亲站稳以后才道：

“今日不要超过三十步。”

“苏鹤眠只许二十步。”

裴玄度道。

“那您方才走了多少？”

“十九。”

“回房还有七步。”

裴玄度停住。

裴昭雪面色不变。

“坐浮云椅回去。”

“……”

“或者我去叫苏师叔。”

裴玄度看了她片刻。

“浮云椅。”

养魂池内，续筋露已经配制完成。

药液倒入池水以后，原本清澈的水面浮起一层淡青色光泽。

沈令仪刚刚醒来便闻出了气味。

“续筋露？”

裴昭雪道：“嗯。”

“药典残页中没有完整方子。”

“爹写的。”

沈令仪看向她。

裴昭雪将剩余药液放到林见微手边。

“他说这是药方，不是让我代传的话。”

“我只负责说明来源。”

沈令仪安静片刻。

“他今日能下床了？”

“走了十九步。”

“苏师叔只许二十步。”

“回房时坐的浮云椅。”

沈令仪点头。

没有继续追问。

谢临渊坐在池边看完那张方子。

“剂量只有三成？”

林见微道：

“先试三成。”

“若沈前辈没有排斥，再补两成。”

沈令仪看向逐渐变青的池水。

“从前药王谷用续筋露时，病人至少还有血肉。”

“我如今连皮都没有。”

“所以会更疼。”

林见微道。

“有多疼？”

“不知道。”

“林医师回答得很诚实。”

“因为此前没有人只凭神魂与新骨生筋。”

林见微看着她。

“若难以忍受，立即说。”

谢临渊将佩剑放到沈令仪手边。

那条未完成的剑穗已经被取下，单独放在剑鞘上。

“疼便抓这个。”

沈令仪碰了碰剑鞘。

“为何不是抓你？”

“你昨日已经抓过。”

“所以今日不行？”

“今日需要我托住你的脚踝。”

沈令仪低头看去。

双侧踝骨已经成形大半。

足弓与脚趾下方的细小骨骼，也出现了完整轮廓。

只是骨骼之间尚无筋膜连接。

稍有外力，位置便可能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