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日,天还未亮,养魂池外便站满了人。
苏鹤眠守在东侧阵眼。
林见微与裴昭雪站在莲台旁。
裴玄度立于石阶左侧。
他的伤尚未痊愈,脸色仍有些苍白,却没有坐浮云椅。
谢临渊站在阵门正前方。
不偏一寸。
沈令仪昨夜让她不要后退。
她便将剑放在脚边,站在一百二十七步以外等着。
五色莲台上,沈令仪已经换好衣衫。
素白里衣之外,只披了一件轻薄长袍。
衣带、袖口与鞋袜,都是她亲手整理的。
林见微替她检查完最后一处经脉。
“十二条主经脉全部稳定。”
“丹田可以承受最后一次血脉融合。”
“今日三滴血落下以后,无垢莲会彻底闭合。”
沈令仪问:“闭合需要多久?”
“不足十息。”
“养魂池呢?”
“无垢莲闭合以后,整座阵法会开始崩解。”
林见微抬头看向阵门。
“您必须在一刻钟内走出去。”
“途中不能借助任何人的灵力。”
“越过最后一道界线以前,也不能让任何人扶您。”
沈令仪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
“若摔了呢?”
“自己站起来。”
谢临渊在门外开口:
“我在外面接你。”
沈令仪抬眼。
两人隔着整座养魂池对视。
“你若忍不住进来呢?”
“不会。”
“若我走不到呢?”
“那便爬出来。”
沈令仪笑了一下。
“谢宗主今日说话还是不好听。”
“能听明白便够了。”
裴玄度站在不远处,没有插话。
沈令仪看向他。
“你也来了。”
裴玄度道:“昨日已经说过。”
“来看我活着走出来?”
“嗯。”
“若我走不出来呢?”
裴玄度神色没有变化。
“那我便进去把你拖出来。”
林见微道:“越界以前,谁进去都没有用。”
裴玄度看向她。
“所以她最好自己走。”
沈令仪没有再问。
她将双手撑在莲台上,缓慢站起。
经过六日离莲练习,这具身体已经能够独立支撑。
双腿仍有些发颤。
脚掌却稳稳踩在莲心之上。
裴昭雪取出三枚截血针。
“我来布阵。”
林见微点头。
“第一根,腕上血脉。”
裴昭雪落针。
“第二根,掌侧交会处。”
第二根银针刺入。
“第三根,断开莲心牵引。”
三根截血针同时亮起。
一层极薄的金色阵纹覆盖裴昭雪右手。
林见微检查一遍。
“一旦第三滴血落下,无垢莲仍有可能继续索取。”
“不要撤针。”
裴昭雪道:“我知道。”
林见微看着她。
“今日与前六次都不同。”
“莲心闭合时,阵法会将所有连接一并斩断。”
“疼痛、失温、神识震荡都有可能出现。”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给出第四滴血。”
裴昭雪迎上她的目光。
“只有三滴。”
“一滴不会多。”
林见微这才取出金针。
沈令仪看着女儿。
“昭雪。”
“嗯?”
“不要怕。”
裴昭雪伸出手。
“我不怕。”
金针刺破指腹。
第一滴血缓缓凝聚。
林见微没有立即放开。
她确认裴昭雪脉象平稳,才让血珠落入莲心。
第一滴血消失在花蕊之间。
无垢莲骤然绽放。
十二条主经脉同时亮起。
沈令仪的心跳重重响了一声。
丹田中原本只有拇指大小的灵力旋涡迅速扩张,沿着经脉运行整整一周。
新生骨骼之间最后几处细小缝隙彻底闭合。
苏鹤眠开口:
“丹田稳定。”
“经脉没有逆行。”
林见微等了十息。
“第二滴。”
金针轻转。
第二滴血落下。
沈令仪身体一震。
血脉中的灵力瞬间涌向心口。
覆盖在新生身体上的魂光迅速下沉。
从头颅,到肩背,再到双臂与腰腹。
魂与身体之间那层极薄的空隙开始消失。
沈令仪闭上眼。
她能够清楚感受到每一寸新生血肉。
心脏收缩时的力量。
肺腑张开时涌入的空气。
指尖微凉。
膝骨因为久站传来的酸胀。
这些感觉不再通过魂体。
而是真正属于这具身体。
林见微以探脉针触碰她腕间。
“魂身融合九成九。”
“只差最后一线。”
苏鹤眠看向阵盘。
“莲台已经开始闭合。”
五色花瓣微微震动。
最外层的一片已经向内收拢。
不能再等。
林见微看向裴昭雪。
“最后一滴。”
裴昭雪的指尖有些凉。
手却没有颤。
林见微用金针引出第三滴血。
血珠悬在半空。
沈令仪睁开眼。
她看向裴昭雪。
又越过女儿,看向阵门外的谢临渊。
“落吧。”
第三滴血坠入莲心。
轰——
整座养魂池同时震动。
无垢莲迸发出刺目的五色灵光。
第三根截血针发出一声轻鸣。
莲台深处骤然传来一股强大的牵引力,试图再次抽取裴昭雪的血液。
裴昭雪五指收紧。
三枚截血针一寸未动。
金色血线刚刚浮现,便在她腕间断开。
没有第四滴血。
林见微立即拔出金针,将止血药按在她指腹。
“退后。”
裴昭雪向后退出三步。
五色花瓣开始闭合。
一片。
两片。
第三片花瓣落下时,沈令仪从莲心中抬起脚。
她尚未迈出第一步,身体忽然僵住。
心跳停了一瞬。
覆盖在她皮肤之下的魂光竟重新浮现。
苏鹤眠脸色骤变。
“魂身相斥!”
沈令仪胸口的魂火被一股无形力量向外推出。
先是一寸。
随后是半尺。
刚刚凝实的身体失去魂力支撑,双膝重重撞在莲台上。
谢临渊向前迈出一步。
鞋尖停在阵门界线之外。
“沈令仪。”
她没有进入。
莲台上,沈令仪的魂魄正在被一寸寸剥离新生身体。
二十七年。
她的魂魄离体太久。
即便这具身体由她的骨、血与灵力重新生长,最后融合时,仍将她视作了不该存在的异物。
苏鹤眠迅速转动阵盘。
“压不住。”
“无垢莲正在斩断旧魂。”
“莲台一旦闭合,她的魂魄会被直接送入虚无!”
裴昭雪拔出佩剑。
“如何阻止?”
“不能破莲。”
林见微按住她的手腕。
“现在破开莲台,她的身体会一起碎。”
“那怎么办?”
林见微没有回答。
在她眼中,莲台上方早已浮现出只有她能看见的黑色文字。
——莲心闭,旧魂断。
——新身若拒,魂归虚无。
最后四个字正在变深。
魂归虚无。
不是轮回。
不是消散。
而是彻底被此方天地抹去。
林见微伸手探入右袖。
指尖碰到了昨夜藏好的银针。
她没有改变“新身若拒”。
身体的排斥已经发生,强行将“拒”改成“纳”,反而可能令已经闭合的规则出现冲突。
她只有一次机会。
也只能改一个字。
林见微背对众人,以身体挡住自己的右手。
银针刺入掌心。
血珠沿着针尖滑落。
她抬手,在那行黑字上划去一个字。
归。
重新写下——
拒。
——新身若拒,魂拒虚无。
最后一笔落下,整座养魂池的声音忽然从她右侧消失。
池水震动。
阵盘碎裂。
众人的呼喊依旧存在。
可落入林见微右耳,只剩一片死寂。
新的黑字在她眼前出现。
——逆改死则。
——以右耳三月无声为偿。
林见微拔出银针。
掌心伤口被衣袖遮住。
无人看见那两行字。
莲台之上,沈令仪即将离体的魂火猛然停住。
虚无仍在拉扯她。
新生身体仍在排斥她。
可她没有再向虚无坠落。
沈令仪睁开眼。
眼前没有养魂池。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声音。
没有方向。
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二十七年前的死亡重新笼罩下来。
她记得这种感觉。
药王谷的火烧到身前。
昭雪在她怀中没有了呼吸。
她的心脉被震碎。
魂魄脱离身体。
此后便是漫长的黑暗。
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醒来。
黑暗之外,似乎有人正在叫她。
声音很远。
沈令仪无法分辨那是谁。
直到第一句话穿过虚无,清晰地落进她神识之中。
“沈令仪。”
是谢临渊。
“你的脚下是无垢莲。”
“前方一百二十七步。”
“阵门外,我在。”
沈令仪的魂火轻轻颤动。
第二道声音传来。
“娘。”
裴昭雪站在莲台旁,却没有伸手碰她。
“这具身体是您的。”
“骨骼是您自己长出来的。”
“十二条经脉是您自己撑开的。”
“把它拿回来。”
沈令仪开始感觉到心脏的存在。
跳得很慢。
却还在跳。
裴玄度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
“令仪。”
“药王谷还没有回。”
“你我之间的话,也没有说完。”
“今日不是你再死一次的时候。”
沈令仪终于感觉到了自己的右手。
指尖蜷缩。
掌心触碰到冰冷的莲台。
她对黑暗开口。
“这是我的身体。”
没有回应。
她再次用力。
“我的骨。”
手臂中的魂光向下沉去。
“我的血。”
心脏重新跳动。
“我的经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