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端和甄黄钟没有走近凑热闹。两个落榜生打心底里都不大服气，站在附近的蛐蛐摊前，远远观望书屋前的动静。

笼里笼外蛐蛐声不断。小摊正中的笼里跳着一只翠绿的蛐蛐，瞪着圆圆的小眼睛，呲着两根半死不动的触须，细看与旁的蛐蛐并无两样，偏生被摆在最当中。

张端询问摊主缘由。

摊主轻笑：“假使我不曾把它摆在正当中，你们两位会来关心它么？”

张端点头：“多谢赐教。”

话落，他的目光扫向人群里那位新科状元冯虚，又听身旁学子议论，说这状元不日便要迎娶鄢贵妃的表侄女。

张端听着旁人登科即娶亲，再想自己前脚落榜，后脚又与相恋五年多的恋人分离，沉沉垂下了头。

还没等甄黄钟出声安慰，那摊主先开了口：“冯虚考前那阵，约摸着深秋时节，还到我这儿买过蛐蛐笼，说是跟人约好斗蛐蛐呢。世事难料，三个月工夫就成了新科状元。如今他见了我，倒装作不相识了。”

甄黄钟听出摊主暗指冯虚名不副实，便仗义执言：“想是他根基扎实，考前不必多费心思，也能在考场上妙笔生花。他若三个月前还是一张白纸，怕是连《小戴礼记》都背不牢，如何在进士科拔得头筹？”

有个书生搭话：“得了罢。当初国子监、蓟城两县学都不肯收他，附近书院也都嫌他底子薄。后来是玄莲教的人出面，在我们书院替他捐了个名额。”

那书生身边还跟着他的同窗。

甄黄钟和张端都认得这位同窗，正是先前在高家闹出风波的田綮。他离开万代县的县学后，便转去永安县一间私塾读书，人比先前踏实了，生出几分老实巴交的气质，谁也看不出他从前会据旁人文章为己有。

田綮目光局促地看向张端，显然是怕他把旧事抖落出来。

张端当初是不想高致婉为难，才没追究田綮的过错。如今他虽与高致婉被迫分离，仍旧不失风度，并未与田綮言及前事，只当彼此是点头之交。

四人立在书屋外，正听见有别的学子问出了他们心里的疑问： “去年还是一个纨绔，没见他有多发奋，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状元？”

冯虚显然被这猝不及防的问题震住，眼珠子左右乱转，袖中微露的拇指不住摩挲着指节。半晌，这位“外浮中虚”的状元才总算出了声。

“我这是‘十年磨一剑’，厚积而薄发。旁人都跑在我前头，我只默默用功，按自己的步子走，从不强求与人一致。而一旦释然贯通焉，则理之表里精粗无不到哉。”

这话乍听有几分道理，不少看客为这“笨鸟高飞”的说辞拊掌。可在场学子却彼此递了个眼色，尤以田綮脸色最难看。

田綮的同窗先噗嗤一笑：“释然贯通？”

张端尴尬地点头：“他方才……似乎是这么说的。”又看向身旁的甄黄钟，怕他疑心自己忮忌状元才能，便补了句：“许是口误吧。”

其实张端多虑了，甄黄钟没打算再替冯虚辩解。他此刻也说不出话。毕竟听完状元那番引经据典的高谈阔论，他当真“释然”不起来了。

田綮本想装聋作哑，同窗却拉他一把，戏谑道：“冯虚这《礼记》是跟你学的罢？记得你先前文章里引过这一句，也把‘豁然’写作‘释然’。”

“嗯。”田綮应了一声，又道：“我老家在山村，那边的书卷都是手抄本，错字极多。我大娘买的一本相面书，还把‘面若条瓜’抄成了‘面如黄瓜’。”

这事没闹出多大动静。

无论这四人，还是在场其余学子，心里都明白。

进士选拔看的从来不只是文采，更是考生背后的人情往来。哪怕子思要考进士，孔夫子都得从棺材里爬出来，给主考官的文集写篇序。

众落榜生眼热归眼热，来年还得带上自己的文章，四处去找名士行卷。

*

裴柔嘉退了张端与高致婉的婚事。陆绍典替张端上门几次，都被裴柔嘉称病挡了回去，后来他托裴过说情，与裴柔嘉才总算得见一回。

陆绍典进门便道歉：“我去年入秋就把张端的文章递上去了，那主考官将他文采称赞了半天，我当他中选之事十拿九稳，未料竟名落孙山。”

裴柔嘉道：“今年竞争激烈，单凭子渊剩下的那点势力，还不足以送张端上榜。”

陆绍典听罢，向她恳求：“蝉儿与他两情相悦，不该为他一场落第就拆散这桩金玉良缘。况且近来圣上在朝中行事处处受掣肘，已重新起用高党的旧员，来年张端再考，未必还是今年这等结果。”

裴柔嘉不为所动，只道："你还没看出来？"

陆绍典不解。裴柔嘉便毫不留情，将张端去年做下的事尽数说与他听，包括伪造信件和装病两桩。陆绍典愕然，张口还想替张端的人品辩解两句，裴柔嘉却抢在他前头堵了回去：

“你可别与我说，他是太爱蝉儿才做出这一堆荒唐事？多么天真浪漫的想法！”

陆绍典要说的话被她抢先道破，一时竟找不出别的理由。他想了片刻，只道：“那蝉儿又要嫁给谁？眼见她今年十八，相貌在世家女里不出挑，女红又做得奇差，再拖两年下去，恐怕很难嫁得同龄人了。”

裴柔嘉明知他说的是实情，可高致婉到底是她亲生女儿，哪个做娘的愿意听外人贬低自家闺女，怫然不悦道：“她纵是嫁不出去，罚款也是我在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