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壬?”
“是。那是我家大少爷。”
青年管家低眉顺目,语气平平,面无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只是平淡地按程序回答问题。
一束晨曦将他的轮廓渐渐照得清晰,那青年皮肤是一种苍白的颜色,白得似乎有些不太正常。
叶祝看向旁边的任逸,男孩没说话,无声地点了下头,说明这个管家可以信任。
叶祝最终还是挥手,放松了略微有些剑拔弩张的氛围,道:“去吧。”
旁边安静观察的屈恬恬也点头:“白天见,小任逸。”
任逸自管家来后便异常沉默,似乎隐瞒了什么,这时也就点头跟着管家走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所以说,你进去了这个副本的里世界?”许凌之开口问道,巧妙地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氛围。
叶祝点头:“应该是李老师引导我进去的,黑板就是‘门’。”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将任逸的话题绕了过去。
“那为什么我们没有进去?”屈恬恬发问。
叶祝:“不知道。”
许凌之道:“可能只有叶祝可以进去。”
“李老师看起来好像认识叶祝。”
许凌之知道叶祝可能之前就“存在”于这个副本,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李老师认识他,昨晚说那样的话,只能是因为这个。
屈恬恬看到了许凌之的眼神,也识趣地没有再多问。
看时间已经差不多了,许凌之说道:“我先走了,要回宿舍刷卡记考勤记录。”
屈恬恬点头。叶祝想起了什么,最后提醒了一句。
“白天多留意那种不一样的老师,应该就是那一晚的‘钥匙’。”
破晓,天边散开浅浅的光晕,却总没有射线一般的光线落下,皆被堵在了那一堵浓厚的云/墙之外。
三人分道扬镳,各怀着一分心思,没入水波一样的光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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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天过得很快。
顾栖见他回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靠在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边,似乎早有预料地已经等了会儿,朝他挑了下眉。
似乎陪他经历了一整个晚上。
叶祝脑中突然又浮现了那副阳光下的画作,他总觉得顾栖似乎变得“活”了一些。
不再想刚开始时那么若即若离。
这一天和前一天差不多,但是叶祝总感觉那种窥视一般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多了些。
系统开始注意到了。但按照顾栖说的,他还有六天,应该是每天都会有一个里世界。
系统会做什么阻止他?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一个明亮的女声将他带回了这间囚笼一般的教室。
他安静的视线落在了讲台后那个女老师身上。
「本节课程的科目为:语文。
教学老师:【学士】朱老师。」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一句近乎呢喃,叶祝看到了她看向飘渺之处的眼睛。
这时,那茫然的目光又落在了他身上。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叶祝看到了隐忍的悲哀,仿佛跨越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望了过来。
不知为什么,叶祝的脑中只跳出了一个词来形容这种目光。
——一如当初。
单纯地鉴赏一首诗经,又像是一种悲哀的隐喻,隐晦的呼唤。
叶祝本来就奇怪,在这个地方,怎么还会有语文这种学科。
直到他在下课,看到朱老师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样子,微笑着,身体慢慢变淡消散。
献祭一般。
消散到只剩一双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似有所觉,望了过来。
那是温柔的,似乎早有预料地,在等着下一次相遇。
他有一种确信,这不是像李老师那样,单纯接受惩罚。
……这是真的消散了。
他用手环的查询功能查了一下学科列表。
科学、物理、化学、机械……
没有语文。
叶祝有一瞬失神。
没有选择刻意的迎合,迫于生存忍受命运的毒箭。
而是选择毁灭,即使只有一瞬间的一方净土,也要像烟花一样绚烂绽放。
今晚一定会再见的。
他转身走向下节课的教室,没入匆匆碌碌的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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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到了傍晚,依旧是模糊的天空焖着煮熟的嫩红,风卷着一片枯叶打着旋掠过地面。叶祝走出了食堂大门,看着不远处修长的那道人影。
明明应该只是第二次见到这幅景象,他又感觉似乎已见过许多次。
就这样日日慢慢在夕阳下走着,岁月安好。
两道人影,就算沉默着也没有冷清味道,盒饭还有余温,夕阳不乏温度,只要还有彼此在旁,一起走着,似乎再凉的风也吹不寒心了。
这应该就是另一个“他”和另一个“顾栖”吧。
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他不是那个原来的叶祝了。
……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叶祝有些出神。他突然有了种无来由的颓丧感,这是一种新奇又久违的感觉,好像是背着担子走了太久了,突兀地停了一下。
本来似乎还不觉得,这么一停,就感觉到了积了不知多久的疲惫感一起涌了上来。
在原来的世界,他只是个平凡的人。
身边就一个百里宥,每天过得普普通通……
叶祝突然一怔。
他以前,都干了些什么?
以前的记忆渐渐模糊了,如涟漪一样晃动着消散,只剩下一片沉寂的死水。他一直不刻意去想,才一直有着一切理所当然的错觉。
平凡、普通的面具被撕裂,露出后面那张熟悉的脸。他无数次见过那张脸。但“百里宥”这个名字似乎和这张脸格外不搭,他无法将两者再联系在一起。
过去的记忆再次一桢桢滑过,叶祝眼睁睁看着每一个场景中那个人被抹去。
他其实早已消失在了他的记忆里,只是他从未意识到。
百里宥这个人,真的存在吗?
“你有没有听说过百里宥这个人?地府的审判官。”叶祝点开手环,这里至少还有通讯系统,但是由于是系统管辖下的,他们没有聊一些情报内容。
他当即给许凌之发了一条消息。
“未曾听闻。”两人一天没碰面,许凌之回得很快。
片刻,他又发了一条过来:“据我所知,地府现任审判官是位女判官,叫潘薇薇。”
叶祝停住了脚步。
好像是听见后面的异样,顾栖也停了下来,转身看去。
只见后面那人怔怔地看着他,冰蓝的眼瞳内闪着细碎的光,忽浅忽深。
“你到底是谁?”
刚出口叶祝便觉得自己是魔怔了,现在的顾栖可能就是原世界那个“顾栖”,自己问他做什么?
顾栖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惊讶,叶祝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有那么不对劲。
“我是顾栖。”他淡淡道,难得的十分正式。
理所应当的一个回答。但叶祝在这个笃定的语气中听出了他的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一个‘顾栖’。”
叶祝直视着他的眼睛,幽深的红像是浸泡过红酒的宝石。
顾栖摘下了那副金丝框眼镜,宝石精致的包装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揭开。
叶祝这才意识到,顾栖早就和副本开始时那种状态不一样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的逃跑,【共情】的惩罚,“合作谈判”,抑或是过于多的“提示”与“帮助”……
似乎不重要了。
原来的顾栖和原来的叶祝一样,灵魂不知道去了哪里。
上个副本也是这样,恶魔莫名其妙地被顾栖替代,上帝仅出现一刹便沉寂下去。
还有“直面”里,他的怅然若失,迷幻又被刻意模糊的记忆。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忘记了。
他只知道,现在的他,和现在的顾栖,不是那些记忆里的人。
顾栖的这句话叫醒了他,他从梦境里脱离开来了,又成了自己——他就是自己,仅此而已。
百里宥是百里宥,恶魔是恶魔,顾校长是顾校长,顾栖是顾栖。
那些失去的,都是匆匆而过的过客留下的痕迹。
他作为天庭公司的员工,见证了他们的故事,见证恶魔与上帝的爱恨、骗局、和解,而不是他自己的亲历。
他是见证者,不是亲历者。
可能是因为一模一样的长相,第一人称的错觉,让他脑海中场景纷杂,一时忘了自己。
但实际上,他应该作为一个称职的扮演者,解决一些无法解释的世界轨迹崩坏,为本应未完故事续上一个更好的结尾。
这可能也就是世间因果令人着迷的地方。
他们停得有些久了。
但顾栖没有催他,他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目光没有落到实处,微微皱眉。
他不知道顾栖是不是也同时想到了这些,但可能性不大。
系统会控制顾栖的记忆,就算他意识到自己不是原来的顾栖,也想不起来更多的东西。
叶祝第一次对顾栖软和了态度,语气也没那么不自然了。
“走吧。”
顾栖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挑眉。
他在揣测他们二人之间之前的关系。
是否也像副本内的叶祝和顾栖那样“亲密”?
他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是跟着叶祝一起慢慢走回了别墅。
若隐若现的夕照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光影的作用下,隐隐交叠在了一片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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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降临,这一座冰冷的“大学”被黑暗扣得严严实实,又多了几分不近人情。
忽的,似乎等到了某一个特定的时机,刹那间静止的树影剧烈摇曳,黑影纷纷从各处穿梭而出,不成形的立体影子黏着在地面上,如行尸走肉一般无目的地晃悠着四处漫游。
颇有种百鬼夜行的感觉。
叶祝出来时,看了一眼顾栖的房门。
这次顾栖没有出来“送”他,房门半掩,他也没有推门去找他。
他们都需要理一理。
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太过离奇,关系太过错综复杂,现在这样的不近不远就刚好。
黑影从他身边穿行而过,今晚它们没有再黏着他,似乎只是在暗处悄悄瞥了他一眼,便安静地离开。
这些黑影,应该就是这个系统里人的精神意识体。
人们的一切情绪在白天被系统控制压抑,他们变成了麻木的木偶,在理想的“大学”阶级中一天天将就着过。
所有的“人性”估计就在这些看着可怖、实际内里复杂的“黑影”里了。
在黑夜,脱离□□,茫然地走着,想寻一份代表自由的出路,却如何也找不到。
寻寻觅觅……但寻找什么呢?
他们在悄悄地观察他这个突然闯入的外来者。
可能是因为前一晚李老师对他的态度,也可能是因为朱老师在他们其中。
他们不再攻击外来者,而是在暗处谨慎地看着他,看他之后会不会带来什么改变。
一份微薄的希冀。
但这次朱老师的影子没有主动来找他,想起她消散的场景,他隐隐有些不详的预感。
“叶祝。”
许凌之和叶祝在半路碰上了,就在教学楼旁边,叶祝听到有人喊他,转过头便看见了许凌之。
“你有找到是哪位老师吗?”许凌之微微皱眉,看来可能白天并没有什么收获。
看见叶祝点头,许凌之松了口气,他向来路的方向望了望,道:“屈恬恬还没来,我们先走吧,等进入教室也会有提示坐标。”
叶祝应了声,便率先往前走。
他不动声色地曲了曲手指关节。
待到了一间教室门口,他停下脚步。
“到了。”
许凌之点头,笑了笑:“有劳你带路了。”
他正要移步,见叶祝没动,他问:“怎么不进去?”
叶祝看起来没什么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