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开启”的时间在十四日后。
自那日正堂相见,族老们再次神出鬼没地失了踪。澹台烬偶尔外出闲步,都觉得这里实在空旷。当然,与他曾经居住的偏僻宫室不同,微生氏族地古朴却不衰败,风景秀丽,草木向荣:只是没有人。
“好冷清啊。”
缩小的虎妖攀在他肩上,小小声说。没等澹台烬回应,它眼睛一亮,高兴道:“蛾子!”然后咻地跳了下去,试图扑住那只飞舞的白粉蛾。
澹台烬:……
不知是不是缩小身形也顺带着缩小了原本就不大的脑仁,最近他时常怀疑自己养的其实是一只蠢猫。
不过,左右无事可做,他没有扔下这只没脑子的老虎独自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晒了晒太阳。周围很静,能听见微风拂过的声音。没过一会儿,布料摩擦的窸窣轻响由远及近:几个侍女走过来,安静行礼后,又安静地走过去,像一片移动的树荫。
也许这才是微生氏族地的常态,微生舒那样决意走出去的才是其中的异类。澹台烬虽不讨厌安静,也不会觉得寂寞,但有时也会觉得,这种沉醉于所谓大道,全然放弃喜怒哀乐、无欲无求的生活,实在没什么意思。
“嚏、嚏!”
虎妖打着小喷嚏溜回来,看样子终于扑到了那只飞蛾。澹台烬带着它回微生舒的小院,进屋之后,不出意外地又发现了一桌丰盛过头的午饭,还有桌子上多出来的新奇玩意儿和各种书简——微生明妃拿捏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亲近到让人不适,也没有客气到显得疏远,只有一点,她似乎分外热衷用各种东西堆满这间屋子。
澹台烬看看书案上一部分明显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玩具”,又看看桌子上来自天南海北的各式菜肴,实在很怀疑微生舒在家信里到底写了些什么。
而虎妖就单纯地快乐许多。
它叼来自己的饭盆,口水流下三尺,一副嗷嗷待哺的馋相。
澹台烬随手揉搓它的头。
他当然吃不下这许多饭菜,幸好旁边就有一个缩小的饭桶。
……
临近傍晚,小院来了意料之外的客人。
“陛下。”
多年不见,谢叙容貌并未大改,依旧穿了一身利落的黑衣,只是眉目间多了些舒朗,不再像以前那个沉默的影子。
“我已不是景王,无需如此称呼。”
澹台烬示意他落座,随手召来茶具,“怎么在这时过来?”
“听说公子到了白门城,便想过来拜访,路上耽搁了一点时间。”谢叙改了称谓,态度却依旧尊敬。喝过一回茶,他又说:“新结识了一位友人,想要观海,正好顺路同行。”
澹台烬往屋外看了看,并未见到半个人影。谢叙解释道:“不知公子是否愿意见外客,便请她在院外稍候了。”
“哦。”
澹台烬端详了一下他的神情,认为“友人”二字有待商榷。不过他对此没什么探究的欲望,两人闲谈几句,谢叙便告辞离开了。
……
院外,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蹲在地上,陶醉地轻抚迷你老虎圆溜溜的小脑袋。见谢叙出来,她恋恋不舍地又摸了一把,才站起身来,两人一道往微生明妃的住处去:附近的港口都归属白门城,要出海,自然要与主人家打过招呼。再者,谢叙年少时在此休养过一段时间,这次回来,理应拜访长辈。
夕阳渐落,余晖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姑娘脚步轻盈,柳绿配鹅黄的衣裙明媚地舒展。没走几步,她略停了停,郑重道:
“谢叙,以后我也要养猫!”
谢叙如何回应暂且不表,幸而这话没有被虎妖听见。它吃过一顿美味的午饭,又享受了一番不错的按摩,在假山池塘边玩了几圈后,高高兴兴地回屋子里去。与此同时,微生明妃也见到了谢叙和他的友人傅宁。
“奇妙。”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但她随即就不说这个,请两位年轻人坐下后,聊起了他们这一路的见闻。但当话题转向谢叙最近习练的控火之术和新生的火种“焚天”时,她忍不住又说了一句“奇妙”。
傅宁不好开口,谢叙便问:“不知,妙在何处?”
微生明妃看着他,思索片刻,轻声道:“你是因果上的过去,却是时间上的未来。一片浴火重生的暗影,一卷跨越生死的簿册……他在你身后,祂在你之前。”
年轻人们面面相觑,露出一点礼貌的微笑。
如此经历过一番神棍洗礼,两人婉拒了晚饭邀约,不甚明显地逃之夭夭。
……
不管怎么说,谢叙和傅宁暂时在白门城住了下来。
后者来此的主要目的是观海。有时她自去游玩,谢叙便来与澹台烬说话。他已经知道澹台烬要与微生舒一同进入星河,但很有分寸地什么都不说。托他的福,澹台烬把偶尔出现的几个微生氏族人认了个七七八八。
就在这样平静且平淡的生活中,十几日转瞬即逝。
明天就是星河开启的日子,族地中来往的人终于比前段时间多了一些。
午后,澹台烬正在离小院不远的亭中看书,池塘那头走过几个人来。不知怎的,这场景与昔日的盛王宫发生了微妙的重合,不由令他恍惚了一瞬。
但萧凉那样的蠢货大抵世上罕见,跟随在侧的也不是那群尸骨都已经腐烂的狐朋狗友。
事实也果然如此。渐渐走近的几人如字面意义般目中无人,在小径分叉处一言不发地“分道扬镳”——其中两个仿佛在思索什么高深的谜题,眼神放空,一脸严肃从亭子前面走过去、走过去——扑通一声踩进水里。男人约莫三十五岁上下,淡然站在水里,说:“看来这就是今天的小灾祸……”旁边的女人年纪稍长,闻言没有任何回应,自顾自弯腰从水里捞了一条鱼,捧着鱼走开了。
澹台烬收回视线,默不作声地继续看书。
他已学会不去深究这里的逻辑:微生氏奇妙地将格外冷淡的气质和莫名其妙的举动合二为一,好似他们立足于大地之上,又时刻游离于人世之外。探究他们为何如此行事没有任何好处,只会把自己的脑子搞乱。
但他不去探究别人,别人却想要探究一下他。
修为上涨后格外敏锐的感官先一步发现了悄悄接近的身影。澹台烬不作反应,看完一页,才将书从眼前挪开。
亭子前面站了个五岁左右的小豆丁。
对上视线,豆丁大大方方地走过来,问:“你就是要进星河的那个活人吗?”
平心而论,澹台烬并无尊老爱幼的美好品德。但豆丁很礼貌,他也就分了对方一个眼神。
“你是谁?”他问。
“微生袤,字凤神。”豆丁说,“你可以叫我阿袤。”
澹台烬点点头。两人对视半晌,似乎对上了些古怪的讯号,澹台烬依旧看书,而豆丁手脚并用爬上了一旁的石凳,开始闭目养神。等澹台烬看完书,她也恰好睁开眼睛,一本正经地问:“你想不想去微生舒曾经待过的地方看看?”
“我已经去过。”
这十几天里,他沿着生死之间所见,走过了微生舒曾经走过的路,也隐约明白了白门城之约的另一重含义:一个确定的“来处”。
微生舒不属于盛国,也不属于景国。许多人因他而来,终有一日会渐渐离开。等到那时,“微生舒”就变成了一个传说,似真似幻、虚无缥缈。
澹台烬不喜欢这种感觉。
变幻的人心,反复的背叛教给他一个道理:他要切实能抓在手里的东西。
所以微生舒给了他这样的约定。
在白门城,“微生舒”不再是一个神秘的、不知来去何处的名字,而是真真切切存在的人。
思及此处,澹台烬微微出神,同时等待着豆丁自己走开。
但微生袤并不走。
她跳下石凳,脚尖在地上点了点,说:“不是这里。是我们来时的地方。”
这话说得奇怪,澹台烬有了一点兴趣。
但他没有问“在哪里”或是“怎么去”,反而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微生袤微微一笑。
“微生舒离开后,我是新的圣子。”她说。语气并不符合她的年纪。“我认同你,就可以带你去。”
她说话时的样子的确有几分像微生舒。
澹台烬将手里的书收进储物袋,心中产生了一种类似怀念的情绪。
“你们家族的人,都这么轻信吗?”他问。
“我们从不轻信。只是所见不同。”微生袤回答。“你的身上没有杂质——星辰不分好坏,我们只看浑浊或纯粹。”
……
地下荒原一如既往笼罩在夜色之下。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过长长的甬道,又爬上高高的山顶。
这座峰头并不是最高的,在远处连绵群山的映衬下,甚至有些不起眼。山上没有篝火、没有人迹,但树木花草葱茏蓊郁:即使它们从没有见过阳光。
“看,那是微生舒的石碑。”
微生袤指着山顶平台上一块竖起的苍白石头。
不得不说,那石头真的很像墓碑。
但头顶上静静流淌的银河洒落清光,让它看上去少了些森冷,多了些神秘。
“上面写了什么?”澹台烬问。
微生袤说:“我不知道。”
“每个人都会在这里留下一些东西。也许是思考,也许是追问,也许是祈求。又或者,你可以把它当做一片墓碑。”
“白门城里没有坟墓。我们来自长夜,也归于长夜。生前守着星星,死后被星星守着。这些留下的痕迹,未尝不是活人为自己书写的墓志。我们不会彼此探寻,但你可以去看——既然你已经来到这里,说明他一定很喜欢你,你也一定很喜欢他。”
澹台烬没说什么。
他能分辨这并非陷阱,也不会因为说话之人的年纪而心存轻视。他只是,极少有地,因未知而有些犹豫:
微生舒会在石碑上写什么?
是对未来的预言,还是对既定的驳斥?
他会预料到,许多年后,会有一个被他爱着的人来到这里,见到他曾经镌刻的石碑吗?
澹台烬闭目一瞬。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生死之间,感受着无垠时空因果如海潮般扑面而来。
不过,也仅仅是一瞬。
很快,他便迈步走了过去。
走到近处,石碑愈显高大,几乎与人等高。表面粗糙,未经精细打磨,与其说是石碑,不如说是风蚀而成的石柱。
澹台烬绕行一周,确定石柱上空空如也。
他笑了一下,并不觉得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