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触摸粗粝的石头表面,他顺着石柱歪斜的方向遥望。
他没有看到星空,也没有看到山脚下的平原。沿着石柱的方向,他看到的是群山间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由人组成的银河——那是活着的人存在的证明。
他们困守一隅,仰观天象,欣然沉醉。但他们并不知道,在他人眼中,他们或许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天象”。
命运是什么?
命运是交织的选择。
命运是人心与大道之间的差额。
在这样的人间星河面前,他又体会到了一些微生舒的心情。
大道慷慨地借出一双眼睛,拿走“看”的自由;仁慈地许诺更高的位置,拿走“人”的本性。
但大道其实从不慷慨,也从不仁慈。它没有意识,只是规则。就像冰会冷,火会热,规则自己运行,不掺杂偏好与思考。它抹灭人性,它容纳同化——人总归要死,它只赢不输。
那么,换做是他,他会作何选择?
答案只有一个。纵使大道不可更改,人在它面前如同微不足道的尘埃,他也会在无形的车轮碾过时抗衡:他绝不顺从。哪怕赌上自己,他拼死也要掀翻这局棋。
澹台烬收回视线,凝目石碑。
纯粹的神性不存此世,纯粹的人性善恶纠缠。
所以他们向道、求道、朝闻道,却都以人为底色。而人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没有谁能够定义。许多年来,他一点点模仿,努力学得像其他人那样。他不否定这样的过去,但在此刻,他再次确定,自己已经不需要这些——他体会过爱,感受过喜悦,品尝过伤痛,知晓自己所愿所求:他毫无疑问就是一个完整的人,无论他获得怎样的力量,都不会改变这一点。
石碑静默。
澹台烬抬手按住心口,一股奇异的感受从那里蔓延开来。
下意识地,他内视识海,竟看到了一棵已然枝叶繁茂、根深蒂固的巨树。它通体晶莹,闪烁着、逸散着点点灵光。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树,可是他自然而然地明白——那就是他的情丝。
……
远处,微生袤不言不动,静静观察。
她的眼瞳一如广袤的夜幕,而她看他,宛如凝望一颗新生的星辰。
***
翌日。
依旧是荒原,依旧是夜空。只是群星格外璀璨,它们汇聚在一起,自天边铺来,如同一条浩荡的河流。
瞻仰星河的族人在原野上,送行的几人在高空中。星屑铺成一条荧光闪闪的道路,承托着他们走到群星之侧。
微生明妃和谢翀在与微生舒道别,澹台烬往旁边走了几步,在阵法边缘俯瞰下方山川。
虎妖不在此处。他原本就无意带它涉险,正好它这几日认识了新的妖怪朋友,他便将它留在了小院。
夜空辽阔。从这里向下看去,世界格外寂寥。
澹台烬将手伸出阵法,感受着外面猛烈的罡风。玄青衣料上覆着的一层薄纱飘然拂动,在星光辉映下闪耀。这是白门城的特产星纱,于此时此地,让他与周围的一切完美相融。
背后脚步声起。
他回身。微生明妃已经与微生舒“说”完了话,正朝他这边走过来。
澹台烬以为她还有话要叮嘱,便静静等待。不料,对方走到近前,还没开口,先给了他一个拥抱。
不知怎的,他回想起半枕山上的幻境。怔愣片刻,他终是没有拒绝。
微生明妃松开手,轻声问:“害怕吗?”
澹台烬说:“不会。”
“你要知道,没有人是为弥补另一个人的缺憾而生。你和他是两个完满的圆,你有你的人生,他也有他的人生,你们相互陪伴,而陪伴不需要谈论亏欠。”微生明妃温柔地注视他,“你这样聪明,一定明白我说这话的意思。那么现在,我再问一次——你仍然坚持要去吗?阵法启动之前,你随时有后悔的权力。”
澹台烬平静道:“我从不后悔。”
微生明妃便拉着他往阵法中央去。
微生舒安静地躺在那里,星光渐盛,仿佛将他衬成一座完美的白瓷神像。
微生明妃看着他,又看澹台烬。
“我从没想过,会有一个人,这样坚定地站在他身边,共同违逆命运。”她说。而后将手轻轻按在澹台烬眉心,“孩子,我祝福你,不为命数困囿,不被人心摧折。你会走得更高更远,所有的坎坷终得圆满。”
***
世界被骤然爆发的明光淹没。
悄无声息地,一切远去——远去——远去了。
意识恢复的瞬间,他听到两道心跳,一强一弱,一近一远,恍如回声。他睁开眼睛,绚丽而难以描摹的华彩冲入视野,令他感到晕眩。
无法形容,似虚似实的轻盈水流将他托起,又侵入经脉,让力量在体内躁动起来。刻印下的星图与诅咒应激触发,此消彼长,此长彼消。
没有任何声音。
他在心跳声的环绕下向一个方向流动,他不知道那里是否算“前方”。
时间已经没有意义。
他看到漫天星辰,旋转、静止、繁盛、死寂。铁云电树覆压凝固的海,而他顺流而去。
世间所有的来处、所有的归处,都在星海。
这里是孕囊,这里是坟墓:永恒的时光里,连死亡都可以消逝。谁能分清倒退的是世界还是自己?
河水依旧流淌,像不朽中的一道裂隙。
—————
【卷末语】
五百年,倏忽而过。
大梦里,几多离合。
我知,所愿。
只伤,血海,零落。
我明,将行。
只痛,孤影,漂泊。
可是。
天地欲以一人为祭,
谁来衡量是否值得?
轮回若需血肉浇灌,
谁能照见心中神佛?
矛盾、交错。
惶惑、陷落。
昭昭天地兮,长风——
渡我。
胥尔形名兮,众生——
云何?
执念、看破。
末路、挣脱。
你看啊,层云万里。
你听啊,天地残破。
清浊谁辨?善恶谁言?
日月高悬,苦痛艰险。
而我,舍。
通途平川。
而我,登。
危巢巉岩。
且来!
独行,执明。
纵不能照亮世界,
亦无妨焚尽此生。
且去!
偏见,怨憎。
燃烧的是我的身躯,
不灭的是人的魂灵——
若众生皆苦,
我将传火。
若长夜难明,
我愿作无闻的牺牲。
——卷一·神女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