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石室中,巨大的琥珀不知何时开始消融,露出包裹其中的人形轮廓。朦胧柔光向内收敛,最终没入一枚小小的蚌壳。
渐渐地,人的胸口有了微弱的起伏,而蚌壳又变回了原本灰扑扑的样子,如同一个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劣质的装饰。
三日后。
四围竹林环绕,溪水潺潺。小屋的门被叩响,门内传来一个青年的声音:“请进。”
吱呀一声,门朝两侧打开,一个高挑的身影走进来。她身着华服,衣裙上缀着的轻纱在正午的日影下溢彩流光,翩跹飞扬。
“看起来,你似乎好多了。”来人进了门,先端详一番青年的面色,得出令人欣慰的结论。而后又问:“过去的事情还是想不起来么?倒也不必着急,我再想想办法。”
青年迟疑片刻,摇了摇头:“道友不必为此劳心。或许我的过去,本也没必要记起。能够安静度日,已经很好。”
来人不再坚持。
她说:“衡阳宗掌门来信,有意收你为徒,你怎么想?”
青年想了一会儿,点头道:“如此,便劳烦了。”
“无甚烦劳之处,不过是顺手而为,善始善终。”女子笑了笑,说:“不过,既然要拜师,总该有个名字。”
青年陷入踯躅。
忽而一阵风从窗外吹来,叮铃叮铃地拂过女子鬓边繁复精巧的金钗,又哗啦哗啦地翻动青年面前摊开的书页。
「子谓公冶长,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
“公冶……寂无。”
青年说,“我名,公冶寂无。”
什么是有,什么是无?
人的一生,不就是在有无之中吗?
***
时光荏苒,岁月流逝,一年年冬去春来。
弱水之畔依旧杳无人烟,自从夷月族举族迁徙之后,这里寂静了许多许多年。
可就在这一年深冬,弱水上方久违地天降异象:半空中裂开一道缝隙,一个身影从缝隙中掉出来,扑通一声摔进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弱水深黑,鸿毛不起,神佛难渡。
水下的光线呈现一种奇异的莹蓝,落入水中的人似乎在巨大的冲击下失去了意识,飘飘忽忽向河底沉去。奇怪的是,环绕他的水流没有侵蚀他的身体,也没有让他窒息。他神色安宁,呼吸平稳,只是向下坠落。
忽然,一道奇异的光彩划过。有什么东西伸出虚幻的“触手”,试图缠绕落入水中的人。但它连衣服的布料都没碰到,一道星光、一道黑气便应激而发,将它打退回河底。
这番动静,似乎唤醒了沉睡中的人。
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有着一双让人见之难忘的眼睛:冷淡、剔透,澄净、漠然。世间最完美的宝石也无法复刻其中的光彩。
当这双眼睛缓缓眨动,眼睫扰起细微的水波时,他身上“活着”的感觉顷刻变为一种非人质感的美:美而莫测,昳丽冷沉,宛如天灾,抑或瘟疫。
但很快,那种非人感便消退了。
青年环顾四周,止住下坠,悬停在水中。半晌,他望向河底,逆着水流,向奇异光亮所在之处飘然而去。
……
弱水之门五百年开启一次。上一次门开,并没有人进去;这一次门开,却从门后“吐”出一个人来。
世间之事偶尔如此。未必有因有果,十足惊奇意外。
数九寒冬,但与弱水同源的河流并未上冻。
青年姿态随意地坐在河中央,一团软绵绵的云朵轻盈地托着他,不曾让河水沾湿他的半点衣角。
他的手中把玩着一个小巧玲珑的金刚杵,从神情来看,他似乎在仔细琢磨,又好像只是单纯地出神。随着他漫不经心的动作,那黑不溜秋的“金刚杵”也在悄悄变换形态:先是正中间冒出一只圆溜溜的大眼睛,再是两边伸出许多条黑红相间的“触手”。这让它看起来像一只大号的螃蟹——或者蜘蛛。
这本该是一幅诡异的画面。然而,青年毫不客气地戳了那只眼睛,冷淡道:“丑死了,变回去。”
大眼睛一僵,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但青年说完那句话之后就不再理它,半晌,它终于委委屈屈地扭动身体,又变回了最开始的形状。
随即,它“眼前一黑”。
青年完全没有收获“天降异宝”的兴奋,毫不珍惜将它扔进了装杂物的储物袋里,自顾自陷入思考。
他也确实有理由思考。
毕竟,任谁眼睛一闭一睁,就从星海掉进弱水、从雪山那边挪移到雪山这边,都不免会陷入对现状的深深怀疑。从这个角度来说,能维持面无表情的状态,已经算澹台烬格外冷静。
他冷静地复盘一番脑海中残存的画面,确信自己一定遗失了一部分重要的记忆。
他记得白门城、微生明妃和谢翀,记得谢叙、微生袤,也记得地下荒原与夜空中的阵法。他和微生舒一起通过阵法进入星河,顺流而去,飘进一个无法形容的所在,那里无边无际,浩瀚广袤,一无所有又无所不有。他不知它如何命名,但直觉一样的声音告诉他,那就是星海。
再之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于是时间也不复存在——直到刚才。无垠虚空中,一股力量在他身前一推,令他不由自主地倒飞出去。
“时间快到了。”虚空中的陌生声音对他说。“截运星灯燃起,混沌风暴将至。你该醒来了。”
然后,他坠落。
风声、水声、草木拂动声,一切人间的声音重新涌入他的耳朵。他重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旋即掉进水里。也许是星海中的淬炼于锻体有益,弱水对他没有什么影响,但他的确未曾预料:他竟能在河底捞到屠神弩。
没错,他知道那个怪模怪样的大眼仔究竟是什么,态度随意是因为真的不在乎。过去许多年的经历告诉他,自己送上门的“礼物”,多半不是馅饼,而是陷阱。
除了微生舒。
耳边,互为回响的两道心跳仍然平稳。他抚上心口,感应着诅咒和星图之间微妙的平衡。
生死之间果然别有诡异。或许,作为影响生死的法则,它天然抵御其他法则的影响。就算他忘记了星海中的一切,它仍然像一条坚不可摧的长绳,固执地跨越两个世界,将他与微生舒密切相连——即使是以诅咒的形式。
而且,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道属于微生舒的心跳,似乎比之前强健了许多。结合最后听到的那句话,他心中隐约有所猜测。
希望,可能是危险的。但他没有什么恐惧。事实上,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情绪还算平稳。
澹台烬拍了拍身下的云朵,让它飞得高了一点儿。天边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小小的血鸦一只爪子抓着包袱,另一只爪子抓着橘黄色的迷你老虎,拼命扇动翅膀向他飞来。
在这种离谱的场景面前,想要面无表情实在很难。
澹台烬颇为无语地接住血鸦,解下包袱,许久不见的虎妖感受到高处的风声和弱水的寒气,惊慌成一朵凌乱的猴头菇,攀着他的衣袖就往他肩膀上爬,一边爬一边哇哇大叫:“好高啊啊啊是弱水啊啊啊主人救命救命要死啦——”
澹台烬忍无可忍,把它从身上撕下来,丢进另一个储物袋里。
旁边,血鸦十分明智地吸取前人教训,站在云朵的边边上,安静如鸡。
澹台烬终于腾出手来,解开包裹。
看上去不大的包裹其实也是一个储物道具,他以神识观瞧,先是看到放在最上面的一封信,将信取出,下面是一堆衣服、一堆金子、一堆灵石、一堆吃的、一堆书。
澹台烬系上了包裹。
他决定还是先看看信。
这一看还真看出了些问题。
微生明妃在信中说,距离他们进入星河,已经过了四年有余。但他用灵力勾连此方天地,这边的时间分明已经过去了五百年。
白门城与这里的时间流速并不一致。
那么,当初微生舒与他的约定,是不是也有这样的考虑?雪山这边,是五百年漫长的光阴,而在白门城,不过数载而已。
“微生舒……”
在那些日夜筹谋之中,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呢?
他垂下视线,继续读信。
“……星河并无异动,不必为此忧心。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回来,又或者,你想要到处走走?天地辽阔,宇宙无穷,也许终此一生也无法触摸它的边际,但人活着,总会想看看不同的风景。大概,小舒也会这样想。”
微生舒确实会这样想。
澹台烬读完了信,将信原样叠好,仔细收起。随后,他取出纸笔,准备回信。
不多时,吃饱喝足的血鸦再次勇挑重担,带着回信和特产(一瓶弱水)飞走。云朵慢慢降下,澹台烬挥袖将它散去,踩着河边砂石上了岸。
……
岸上有人。
一个奇怪的人。
满头白发,面貌却并不苍老,依稀还能看出些年轻时的俊朗;身着道袍,腰间却无法器符箓,反而挂着个酒葫芦。
哦,他还骑了头驴。
澹台烬对驴的兴趣大过对人的兴趣。扫了几眼后,一言不发地选择路过。
孰料,那人却出声叫住了他。
“小友,我观你与大道有缘,可愿入我门下,拜师修道?”
澹台烬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干脆道:“不愿。”
老头倒也没生气,反而哈哈笑起来。神神叨叨、煞有介事地说:“哎,不要着急拒绝嘛。我们宗门待遇很好的,要不要了解一下?”
澹台烬:“……不要。”
老头突然罹患间歇性耳聋。
“如果你需要更多的时间考虑,不如我们以一个月为期。”他说,“一个月后,我们还在这儿见面,如何?”
澹台烬心说:不如何。
但他已懒得多费口舌,扭头就走。
去得远了,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的遥遥呼唤:“小友,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啊——”
……
“那人是谁呀?”
直到远离了河边,虎妖才溜出它的专属储物袋:这个袋子里有暗门,方便它从里面打开。
澹台烬说:“一个莫名其妙的老头。”
虎妖又问:“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澹台烬没有回答。
他放慢脚步,心想:是啊,他现在要去哪儿?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自己也不知道。曾经他有过许多目标,比如活下去、离开盛国、做好景王的职责……而现在,除了等待之外,他似乎无事可做。
也许他是该找个地方修炼。
不管时间过去多久,力量始终是他的执念。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些时间,可以去故地走一走。
没等来回应的虎妖很快就忘了自己提出的问题,回到储物袋里,专心啃起大棒骨。
澹台烬没管它。最后回望一眼弱水,他转身继续向原野尽头走去。
***
盛邑。
澹台烬在傍晚时分走进城门。天上有些阴云,阳光暗淡,看起来像是要下雪的天气。
人流熙攘,这里仍然是座繁华的城池。没有人在意身边走过的外来者。
五百年,可以改变什么?
曾经的盛都变成盛邑,旧王宫的遗迹有一部分改做官廨,更多被推平重建,再没有多少曾经的痕迹。叶府经历几重易手,门口挂上了“李宅”的匾额。国师府的院落完全荒废,门前的铜锁锈蚀成一个暗绿色的疙瘩,野草从院墙上探出头来,没有人买下这块地,它自由地在岁月中倾颓。
澹台烬没有进去。
他盯着隐约露出来的一角高台看了一会儿,随后离开,沿着记忆中的道路,走过小巷,进入市集所在的长街。
来盛邑之前,他已经去过景都。
王宫的模样并未大改,只是曾经的人都已经不在。
他没有遇到叶清宇和翩然,不知二人是生是死。郑德茂踪迹全无,不知他是否和郑庄贞团聚。十二神宫的司巫是一个年轻的姑娘,面容陌生,倒是立在山门处的石碑,历经岁月,仍然字迹清晰。
而现在,他走在盛邑的长街上,于这里,他是故人,又是新人,就像对这个世界,他是活着的人,又是掩埋在史册里的人。
“啪!”
街边茶馆,坐堂的说书人醒木一拍,摇头晃脑,“话说景帝爱侣羽化飞升,数载后,帝亦得仙缘而去。彼时昭帝年不过双十——”
座下,一个小孩子用手拢住嘴巴,轻声问:“什么是羽化、仙缘呀?”旁边的大孩子严肃思考一会儿,说:“就是,很好很好的东西。”
小孩儿拧起眉毛,不是很信服。没过一会儿,他又问:“景帝是哪个帝?”大孩子这回有话可说,得意道:“我们景国只有一个景帝,就是那个一统景盛的超级厉害的人!自他之后,没有任何一个皇帝的名字里可以带‘景’这个字!”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轻笑。带点怀念,带点无聊。
两个说悄悄话的孩子猛然惊觉,扭头四下张望,却并未发现什么奇怪的人。他们怀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放弃,吃着零嘴儿继续听说书人讲古。
澹台烬踱出檐下阴影。
这一会儿功夫,说书人已经讲到昭帝晚年,一众皇子争权夺利的故事。但此刻他想到的,却是跟随在自己身旁,扫清南盛残部的少年。
澹台瑄终究还是没有选择长生。他手握权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有人说他刻薄寡恩,有人说他励精图治,或许这两者并不冲突,但无论如何,他确实做到了自己的诺言,他做了一个好皇帝,也做了一个好兄长。
澹台烬没有继续听。他离开茶馆,沿着长街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