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一些店铺正在忙碌地扎彩带、挂彩灯,为即将到来的泼寒节做准备。看来这里也完全融入了景国的风俗。
此时正值暮色四合,河边搭起戏台,敲锣打鼓地演起了神魔大战的故事。澹台烬驻足旁观,忽而心念一动。略作思索,他下定决心,转身离去。
……
熟悉的河边,熟悉的人,和熟悉的驴。
清晨的冷气未散,澹台烬一路行来,远远便看见一个人影坐在驴背上,悠闲地喝着小酒。
“小友,又见面啦。”老头看见他,很自来熟地打招呼:“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澹台烬在三步之外站定,问:“你能教我什么?”
老头一乐。
他收起葫芦,下了驴,在袖中掏来掏去,掏出一根长长的、枯树枝一样的东西。
“给。”他把那东西递过来,“看看这个,你看到了什么?”
澹台烬接到手里,上下端详。
“一柄不能用的剑。”
“错、错、错。”老头说。
他屈指一点。“树枝”干枯的表面褪去,新生的青藤攀援而上,花开叶落,于刹那间生死轮回。
澹台烬看得入神。
他大概能模拟出类似的效果,但远不如眼前所见轻松自然。
老头又轻轻一点。
眼前景象散去,留下的,依旧是那一把“枯枝”。
“力量没有尽头,却以心境为本。明心见性,俯仰得道,我心自在,万物逍遥。”
“入我山中,穷天地奥妙,开造化之门。”
澹台烬终于点头。
他说:“好。我跟你走。”
老头却狡黠地眨了眨眼,话锋一转,道:
“不过嘛——入门也不是那么容易,要先做个任务看看资质,才好确定拜谁为师——毕竟,你知道,好的师父可是很抢手的。”
其实澹台烬对师父好坏没什么要求。只要能学到他想学的,他不在乎是明学暗学还是偷学。
但他也没说什么,安静地听老头继续往下讲。
老头骑上了驴,示意他跟上。
“不照山向东十里的村子里,有一位老妪。十五年来,每日站在村口,风雨无阻地等一个人。而今,她阳寿将尽,你便扮作这个人,去满足她最后的心愿吧。”
***
澹台烬走在崎岖的小路上。
他背了个包袱,也换了身相对朴素的衣服:在微生明妃给他做的一堆衣服里面挑出这样一件真是不容易。他不得不用法术将边角处的金线宝石隐藏起来。
老头还给他换了一副面貌,总之,他现在看上去勉强像一个远游归来的普通人了。
……
这处村子偏僻,老妪居住的地方更偏。四周看不到别的人家,杂草丛生,篱笆破败,两间小屋看上去摇摇欲坠。
一个老迈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站在一棵枯树下,怔怔地向路的尽头眺望。她的眼睛浑浊、麻木,毫无神采——是一双将死之人的眼睛。
澹台烬在远处站了一会儿。
天气阴沉,开始落下零星的雪沫。
他迈步走过去。走得近了,老妇像一块干枯的木头一样,一点一点偏过头,似乎在用浑浊不堪的眼睛仔细辨认着什么。渐渐地,她的眼中多了些神采,也多了层泪意。
“志儿,”她颤巍巍迎上来,几乎只剩一层皮包着骨的手抓住澹台烬,颤抖地抚摸他的脸,“是娘的志儿吗?”
澹台烬不答。
他想,那老头还是想错了,就算给他换上李志的容貌,他到底也不是李志。
难道只是为了给这老妇一种虚假的安慰吗?凡人看不穿法术,就能在一场美丽的幻梦中走向死亡?
老妇果然没怀疑什么,欣喜地迎他进门,絮絮与他说话。她说李志离家的时候是个春天,如今将将好也快到春天。她说李志离家前栽下的梅树,她如何日日浇灌,期盼着它开花。她说她为李志准备好的衣服,估量着尺码,春夏秋冬做了好几身。
她只字未提这许多年的漫长,说完一件又一件琐屑小事,又觉言不尽意,翻过来倒过去,把已经说完的话重复了又重复。即使对面的人没有回应,但诉说本身似乎已经足以让十五年的思念有所寄托,也足以让她感到安慰。
直到天色暗下来,她才恋恋不舍地停下了絮语,怜爱地拍了拍澹台烬的手背,“志儿,你饿了吧?等着,娘给你炖汤补补身子。”
澹台烬还没说话,她已经拄着拐杖,摸索着出门去了。透过窗纸上的破洞,澹台烬看着老妇在院中怔愣良久,抬手抹了抹眼角,才磕磕绊绊地走到鸡窝前面,抓出了家中仅存的、赖以生存的老母鸡。
不对。
他突然想。
她真的没有怀疑吗?
凡人看不穿法术,可是老妇未必不知自己不是真正的李志。
这样想着,他改变了主意。
“李志。”
屋子很破,四处漏风,但在他唤出名字的这一刻,有一缕并不寒冷的风轻轻拂过——那不是冬天的风,那是冥冥之中的一点回应。
澹台烬没有四处张望。
他抬起手,一团灵光在手中凝聚,随即,一根细而长的金针自内而外刺破皮肤,从掌心冒出。随着固定星图的锚点松动,一团黑气猛地反扑。澹台烬的指尖骤失血色,但他不为所动,径直伸手,穿过那团黑气,向身旁一抓。
一团虚幻的光影被他抓了出来。
半截金针又缩了回去,黑气不得不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安分下来。
虚幻的光影拉长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向他拜了又拜。
澹台烬不需要他的感谢,淡淡道:“去吧。她在等你。”
光影飞快地消失了。
下一刻,旁边的屋子里响起一连串动静,似乎是水盆失手落地,人在慌乱间撞歪了简陋的瘸腿桌椅。
“志儿——”隔着薄薄的墙壁,澹台烬听到老妇呜咽的声音。而后呜咽变成悲泣,她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志儿啊——娘终于,终于见到你了——”
澹台烬没有再听。
他除去脸上变幻的形貌,走出屋外。
……
一夜大雪。
澹台烬站在院中。冷风呼啸,雪如鹅毛。灵力护体,他并不觉得寒冷和困倦。他静静地站着,听着身后屋子里的低语。而后低语渐轻渐无,而后呼吸声慢慢消失。
一大一小两个光点飞出来,在他面前上下晃动几次,被风一吹,消散在雪中。
老妪苦苦等待十五年,终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见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孩子。而李志的亡魂在生死之间漂流十五年,也终于等来与母亲重逢一面。
澹台烬默然。
他想起了很多,譬如郑庄贞和郑德茂,谢叙和况后海月,翩然和叶清宇,兰安和她的女儿,莹心和那件披风,甚至还有澹台明朗和符玉。
这些人之间其实没有什么关联。但画面闪现在他眼前,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想,回想这些他原以为已经彻底过去,见与不见都无所谓的人。
老梅树陪着他沉默。
它看似已经枯死,枝头却还有一个小小的花苞。在这样无人在意的,黑暗的角落,花苞悄悄绽开,纤薄的、晶莹的花瓣,在风雪中,开得认认真真,毫不敷衍。
澹台烬看着那朵花。
一种无形的东西在这一刻击中了他。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他想起在微生舒的书架上看到过这样的诗。
一朵花不会在意有没有人观赏。哪怕独自盛开,独自凋谢,它也认真地活着。
他忽然明白微生舒为什么总想带他出去走走看看。
生命不是为别人而存在的,生命是自我的丰盈。
他的生命没有繁盛过,便不知道什么是荒芜。可现在不再是了。
在得到爱的同时,他终于失去了名为隔阂和淡漠的保护色。品尝过喜悦的心,也开始体验痛苦。
他确实很想微生舒了。
……
偏僻村庄的偏僻角落,在一个冬夜的凌晨燃起了大火。
火势没有蔓延,它被无形的力量圈住,只将腐朽不堪的房子烧得噼啪作响。所有的一切,牵挂、等待、思念、痛苦、释然,都在这场大火中得以安息。
澹台烬一直等到大火烧尽,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才撤去灵力屏障,沿着来时的崎岖小径,走出这偏僻所在。
一个人正在路的尽头等他。
当然还是之前那个老头。但对方换了一身衣服,好好打理了一番着装,除去那一头白发,倒也显得丰神俊朗——毕竟这人看起来其实并不老,顶多算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
“是时候重新认识一下了。”这人笑眯眯地看过来,道:“在下逍遥宗掌门,兆悠。”
澹台烬不算太意外,但他暂时没有将真名告知的想法。
兆悠看出他的犹豫,也不追问,转移了话题。
“我原本以为,你会扮作李志的模样,圆她一个梦。为何要‘自找麻烦’呢?”
“假的就是假的。真正的爱,不会连真假都分辨不清。”澹台烬说,“这件事对我来说,不算麻烦。凡人些许微小的心愿,满足她有又何妨?”
这话看似傲慢,但兆悠只是一愣,并未出言驳斥。他拿下腰间葫芦,喝了口酒,摇头一笑,悠然叹道:“年轻人,承认同情或怜悯,没有什么可怕的。”
澹台烬不置可否。
同情和怜悯不可怕,却无用。若彼时神明垂悯,能将微生舒还给他,他愿意付出一切。但没有任何存在回应他的祈求。
他人的同情一文不值,神明的传说不可依赖,他能相信的只有自己。他会带着所爱之人的眼睛,走遍山川江河,走到更高的地方,获得更强大的力量。他不惧漫长的等待,只要心有归处,时间便有了意义。
兆悠看着他。
虽然眼前的年轻人一语不发,但他能感觉到,对方心中有着一处谁也无法涉足的角落。
一时间,他有点想叹气,又有点好奇。不虚真人引导他找到的这个青年,到底与逍遥宗有怎样的渊源,又有着怎样的过去?
但他不问。不探究。
他说:“我欲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澹台烬看了看他。
这人行事虽有些古怪,但自己对此并不排斥,当下便行礼道:“弟子拜见师父。”
兆悠欣慰地将他扶起,“既已入门,我给你取一个新的名字可好?我俗家姓沧,不如我占你个便宜,就随我姓沧,取九旻二字,如何?”
澹台烬点点头。
他对名字叫什么无甚所谓,点头应下后,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把“枯枝”递过去。
“这个,还给师父。”
“留下吧,算是我送你的入门礼物。”兆悠说,“之前我让你看到的,只是我眼中所见。我希望你能在修行的过程中,打磨出属于自己的那把剑。”
澹台烬不明其意。兆悠却不再解释,招手唤他同行:
“走,我带你回宗门。你的几位师兄,都等着见一见新来的小师弟呢。”
***
纷扬一夜后,冬天的最后一场雪终于停了,长泽仙山上的天池迎来了新的清晨。
但这一日又与以往不同。
“看啊,天池!”
一个弟子最先注意到,惊讶地呼唤身边的同伴。不多时,众多衡阳宗弟子都将目光集中到了那里:
只见天池之上,十年未散的劫云忽然翻涌聚采,伴随一阵耀眼的电光,震彻天地的雷声轰然降临!
霎时间,电闪、雷鸣、狂风、阴云。可是一团火焰自下方汹涌爆发,从中飞出一只尾羽纤长繁复的鸟儿,无畏无惧,昂首没入这天地造化的劫雷之中。
时间似乎一时停滞。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婉转悠长的啼鸣打破寂静。
凤凰涅槃,百鸟合声。劫云散去,金光漫天。
天池正中,金色梧桐叶铺成的长榻上,盘膝而坐的少女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