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一位郡王妃说出这种不分轻重的话,她是昏了头吗?两边侍立的下人吓得将头埋得死死的,胆战心惊得等待着郑娘子的反应。
郑明婉似乎根本就没听出来她的言外之意,含笑道:“王妃别怪我说句僭越的话,郎君是长兄,从小便知道爱护各位弟弟妹妹。若是哪位阿妹真有了难处寻他,郎君岂会见死不救?再者说,郎君与王妃是亲如一家的表兄妹,无论是为了姨丈姨母,还是为了整个杨家,郎君都会尽力去帮忙的。一荣俱损的道理,王妃又岂会不知呢?”
这句话既解释了原因又暗含警告,很四两拨千斤的手法。郑明婉游刃有余的回击,倒让崔弦思原本志得意满的表情迅速灰败下来。她不忿咬牙,用力握住手里的茶碟,上面的茶盖摇晃不平,洒落几滴茶水到崔弦思的手背上。
郑娘子撇了一眼,吩咐道:“去,给郡王妃再沏一盏茶。”
下人无不听命,顺从退下。
崔弦思慢悠悠地将茶杯放在一边,从袖袋里拿出一条帕子仔细擦拭着双手,一幅和光同尘与世无争的样子,与郑娘子闲话家常:“说起来郑娘子的年纪比我还小几岁,阿兄能娶得如此美娇娘,倒是他的福分。可惜他竟是个莽人,放着家里如此貌美的新妇不疼惜,巴巴地跑到衙署一呆就是几月。阿嫂,你可一定要好好晾晾阿兄,可别让他又糊弄过去了。”
“那些郎君们啊,得到了就不会珍惜,只有记住了教训下次才不敢再犯。”
郑明婉轻呷口茶,借茶杯掩盖愠怒的脸色。她觉得崔弦思简直就是中邪了,一位郡王妃堂而皇之地暗示李临远与她有私情,甚至还当着正妻的脸面挑衅。她若是想去寻死,麻烦不要拉着李临远一起好吗?她郑明婉的郎君是什么样的人自然最清楚不过。
若是李临远是这种贪色无耻之人,她从一开始就不会嫁过来。
“溪月,你去看看郎君准备好了没有,”明明知道李临远是怎样的秉性,郑明婉还是被崔弦思的话语搞得心烦意乱。一位有夫之妇,身份高贵,生了三个孩子竟还敢觊觎她的郎君,难道真以为自己国色天香,是人人都想要的香饽饽吗?
只听见廊外传来一嗒一嗒的脚步声,主人家走得很慢,显得有些吃力,步伐却并不凌乱。
李临远慢慢绕着来到堂屋,逐风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时刻关注着郎君的一举一动。
“郎君!”郑明婉匆匆迎了上去,扶在李临远的手臂上,她忧心忡忡。徐太医明明叮嘱过让他多卧少走动,必要外出时也需人搀扶,看逐风委屈的神色,必然是李临远又犟起来,不许他近前伺候。
李临远握住了郑明婉的手,小巧一只收在他的掌中,他安抚道:“无事,我知道轻重。”
随即才看向崔弦思,有些缓慢地要向她行礼,她猛地站起来,不肯受他这份。
崔弦思叹气:“阿兄,你我之间,难道要如此生疏吗?”
她抚摸着绕在臂上的纯色披帛,与她今日所穿并不相衬。李临远认出来那是他送给她的生辰礼,他原以为在崔弦思成为郡王妃的时候就应该被丢掉了,毕竟这种东西已经不适合出现在其他人眼里,可她今日却光明正大地把它带了出来……
“礼不可废,况且王妃身份尊贵,岂能再论兄妹之礼?”李临远在郑明婉的搀扶下还是坚持行完了礼仪,他坐在下首,面色淡然:“臣伤势已好,王妃可放心了。”
或许她今日就不该来这一趟,崔弦思看着李临远的眼神,冷漠而疏离,就像是看一个与他不相熟的陌生人,唯有面对郑娘子,那层坚冰才化成融融春水。
那是崔弦思记忆中观遥阿兄曾看向她的眼神,她也曾在及笄时对着夜空许誓,有一天要作兄长的新妇。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小时候就爱黏着李临远,两家长辈戏言定下口头婚盟。李临远与崔弦思两人心照不宣,觉得日后做夫妻亦是理所应当的事情。直到姨母入宫,地位不稳,为了与东宫搞好关系,便将她嫁给了太子的长子广平郡王李俶。
崔弦思惨然地笑:“阿兄,我有些话想要单独对你说。”
李临远微微皱眉,很不赞同的样子,下令让屋子内外侍立的下人们都退下。他握紧郑明婉的手,回道:“王妃有什么话不妨当着我夫妇二人的面说,我家娘子最是蕙质兰心,我一刻也离不得。”
郑明婉的手在李临远的掌下发抖不已,这是李临远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叫她娘子,也是第一次流露出十足的信任与亲昵。
尽管只是做戏给别人看,但李临远态度的转变也足够她欣喜若狂了。
崔弦思半低下头,一副后悔不迭的样子,保养得当的指甲死死嵌进肉里,只有如此才能勉强压制住内心翻腾的怒意,再抬起头,已经是泪眼婆娑,楚楚可怜的模样。
“观遥阿兄,你是不是很恨我?”她仿佛哽咽住了,李临远听到了压抑的抽泣声,片刻后她恢复了些许,才继续说道:“我不知道太子竟有这般歹毒的计划,我的宫殿内外都有他的人手,原以为此番试探已足够小心缜密,却还是棋差一招,教他将计就计把脏水扣在我头上,害得阿兄受了如此重的伤。那日般般前来问我,我这才知道她竟然以为是我与太子合谋此事,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我想不明白,难道在我的家人们心中,我就是如此恶毒不堪的坏人吗?”
“阿兄,你是知道我的,我…我、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呢?……”
她再也按耐不住痛哭出声,却又顾及着王妃的仪态,不得不呜咽了几声,浑身颤抖。
崔弦思如此表态,倒令郑明婉不好再说什么,这本来就是一笔糊涂账。她也是嫁进来才知道,彼时杨妃刚入宫局势不明,太子势力强大。为了表达圣人对杨玉环的重视,也是杨氏一族为了向太子表达善意,便向圣人请了一道旨意,选一位杨家的女郎嫁给广平郡王。杨国忠没有嫡女,庶女倒是有一大堆,而其他几位国夫人家中竟只有崔弦思的年纪合适。听闻崔弦思亦早早定下婚约,只是圣旨一出,她也不得不改弦更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