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水香熏绕衣袖,谢殊没说话,只目含几分轻盈的笑。
日后要如何?
谢殊想啊想,觉得或许得看日后有多少人给自己烧多少纸钱吧。
不过他当然没将这样的话说出口,他只淡淡回道:“还没想好,活一日是一日吧。”
纪云修皱了皱眉,眼眸掠过几分不赞成。
他不善多言,但也不愿见谢殊如此轻视自己性命。
“陛下怠于政事,如今朝政大事皆由摄政王把持。”纪云修倏忽提起此事,谢殊的目光回落到他身上:“摄政王心性狠戾,行事太过独断专横。”
元无渊是什么样的人谢殊再清楚不过,从死至生的人,纵然□□尚存于人世,那颗心却早早埋于死寂的幽冥中不再鲜活跳动。故而纪云修说的那些话在谢殊心中飘过,至多不过泛起一圈轻轻的涟漪。
“元无渊永远都无法成为一名君主,更遑论一名好君主,”谢殊将目光收回,语调平静道,“但他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想证明先帝当年错了。”
谢殊将紧闭的窗微微推开一小处,风细成线缕从那一点缝隙里钻了进来。
暖炉熏得人昏神,幸而凉风吹得人清醒,谢殊将指尖放在那点窗隙上,任由朔风将其冻僵。
“只要元无渊还想杀我,那么陛下都将不会临朝。”
仪安长公主逝以厚礼葬之,不管元祯明是否真心有愧,那座灯火通明的公主府只要尚存一日,元祯明便不愿自毁名声赶尽杀绝一日。
想杀他的人是元无渊,他那位舅舅怎么想的——或许是眼不见为净吧。
纪云修问:“那你回京做什么?自投罗网?”
“元无渊的爪牙遍布上京,你既回上京,便未想过生还。”
谢殊眯了眯眼,轻声笑道:“所以今夜我来,是想求允之兄一件事。”
“什么?”
“来年清明,还请允之兄为我多烧些纸吧。”
纪云修拧眉不语,谢殊倒也不急。他交代好他的身后事,又将冻得通红的手从窗外收了回来,轻轻放在熏炉上回暖。
“你回京到底做什么?”纪云修终于开了口。
除了送死纪云修想不到第二个答案。
可……为什么?
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忽而一瞬至纪云修耳旁,他摇了摇头,还是不信。
“谢殊,凡事都要权衡利弊,你难道忘了你身上背了多少人的命么?”
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人说过这句话。
再浓重的恨在今夜也终将被雪色覆没。
但这并不意味着消失。
“我如何敢忘?”谢殊偏过头直视纪云修,微微一笑道,“可允之兄难道觉得,已经死去的魂灵比还在世的人更重要么?”
“我谢殊活于世间,所言所行所思所想仅唯心尔。”
“所以,我赴死,也只为一颗真心赴死。”
报仇雪恨?
自然是未曾忘记铭刻于心的。
谢殊站起身,将袖口沾上的雪轻轻扫去。
“就算我自私自利只视一己之欲吧。”
他笑了笑,歪头看向漫天风雪。
列祖列宗在上,血海深仇怕是报不了了,天若要罚,便罚我一人永世不得轮回好了。
谢殊走出纪府,漫天风雪将天地晕为一片白,他是那片白中突兀的一点黑,不过很快,那点黑也被雪吹过,与天与地共为一色。
谢殊漫步行于上京。
他最后也没踏进那座广大豪奢的公主府。
玉腰奴曾劝过他再等等。
可等要等多久?谢殊想,流言蜚语便若一场纷纷扬扬的、永无尽日的雪,人是无法等到这场雪停息的——除非以血祭之。
新的一年要到了。
孟昭音不应该被留在旧年的这场雪中。
她应当干干净净的,走进来年温暖和煦的春和景明时。
至于代价,不过是他的一条命。如果用这条命便能换来这般好的春光,那么谢殊将会非常、非常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