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岚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伸出胳膊捡了起来。

是那本《罪与罚》。

因为这本书实在是内容冗长繁多，加之俄国文学特有的极致细腻的心理战描写，读起来比其他书籍要吃力一些。再加上开始上班之后，阅读时间没有以往那么多，这本厚厚的书竟然花了她好几个月，在昨天晚上才读完。

昨晚下了一场入秋后的第一场雨，她就在淅淅沥沥的雨中看完了书里同样下着细雨的故事。

陀翁颇具特色的心理描写在她看完抬起头看向外面阴雨绵绵的世界中，产生了某种宏伟的大爱之感，有一种天空在为人间的苦难哭泣的感觉。

她又想起了在那个可以俯瞰城市的甜品店内，她读着这本书，等着五条悟；到后来变成全身心地投入阅读，被忽然出现的白发男人吓得从椅子上跌落下来。

在后来谈论这本书的时候，回忆的桎梏，执念的枷锁，一切在男人身上都投射出那样寂寞又疲惫的黯淡的光。

那个时候她的假设“如果一个人是拥有绝对力量和权利的超人“，在后来和五条悟的相处中她愕然地发现某种程度上这对于他来说甚至可能不是假设，然而他除了那大大咧咧的臭屁性格和美得太过于寻常的脸以外，完全没有那种高高在上或是不可接近之感。

好吧，也不完全是容易接近。

偶尔在她面前暴露的一些落寞和忧郁的心情都提醒着她，五条悟有着太多她不知道的一面：或许是无能为力的过去，又或许是沉重的未来压于他的担子。

这样想来，很像是“罪“与”罚“呢。

可是书中的主人公在犯了罪和受了罚之后也迎来了他的救赎。

罗佳和索尼娅因为对方的爱重获新生，这可能也是全书最终的答案。

但是现实中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那么幸运地得到对等的爱意去救赎自己所遭遇的一切罪罚，像五条悟那样的人，又需要怎样程度的爱去对冲掉那些淤泥呢。

又或者，他是否真的需要救赎呢？

****

“叮咚——”

刚结束了一天授课，五条悟正站在操场上望着学生远去的背影，思考如何找个理由推脱掉接下来和咒术界的高层会议，手机在这个时刻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您关注的在零下四十度阴暗爬行（回国版）发了新的帖子！”

他被”回国版“三个字逗笑了。

“山间小姐可真严谨啊。”他自言自语笑着点开了那一条帖子。

是一条关于《罪与罚》的读后感：

当你擅自介入他人的因果时，你怎么知道那是你施以他人的罚，还是日后会降临于自己的潜在之罪呢？

当你贯彻了自己的正义之后，是否能寻求到属于自己的那份爱去救赎罪名和惩罚呢？

听上去是非常复杂的哲学问题。

他想起了山间岚曾经皱着眉头舌头打着结试图说出主角那长得不正常的名字，然后在窗外夜幕降临的时候眼睛却像攀上天空的星星那般亮亮的，说她无法定论他的罪，却不愿看到他拘泥于执念的罚。

她那天还说了什么呢，好像是说主角要去杀一个老太婆……为什么要杀那个老太婆来着……啊因为那个老太婆放高利贷，主角觉得自己拥有非凡的力量……

然后呢？杀掉之后呢？被抓到了吗？掩盖过去了吗？

他的罚是什么？

帖子里提到的救赎的爱又是什么……？

啊……好想知道。

好想……问她。

他依旧没有时间去过多钻研这个据野蔷薇所说，当代年轻人最流行的社交软件，一篇帖子没有发过，没有头像，甚至昵称也是系统自动给的一串字母和数字乱码。

这样去评论的话，应该也不会被发现吧？

可是要问什么好呢，真的点开评论之后，手指停滞在键盘上迟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发现，他其实根本不在意什么老太婆。

他有些心烦地点进了女孩的主页，讶异地发现他不知为何错过了一条其他的帖子。

和其他絮絮叨叨又兴高采烈分享攻略和读后感观后感的帖子不同，这一篇帖子简单得只有五个字：

夏天结束啦。

帖子里是三张照片。

第一张烟花绽放开来，红的紫的黄的纷纷坠落成亮堂的流星——

在那一发发的烟火里，山间岚仰着头一遍遍地说着“我喜欢你”，他其实听见了。每一声；

第二张是两只小巧颜色漂亮的金鱼被女孩很好地放置在了一个小水缸里——

这两条小鱼被山间岚举起来，在被水放大的眼睛旁游啊游啊游啊，好像能游进少女眼睛里浅色的湖；

最后是一张女孩的自拍。

山间岚带着浅浅的笑看着镜头比了一个耶，精致的发型在一晚上人群拥挤推搡里变得有些凌乱和蓬松，几缕头发丝滑到了额前，后脑勺别着的那多鲜艳的花朵发饰也有些歪了。

那双眼睛像是森林里出现在清晨的鹿，沾染了露水和雾气，牵扯出微不可见的湿润暗芒。

夏天结束了。

他们的夏天无疾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