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来了，快逃！”这句话响亮地在埃兰脑海中回荡，他扑到船尾，张口就喊，冷风直灌进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甚至忘了就算能出声海豚也听不懂，只焦急地把船拍得“啪啪”响，整个船身都在震动。

紧接着，短促而果断的话音在身后响起：“快！”

听到指令，海豚剪刀状锋利的尾鳍猛地下压，上面的水元素漩涡如一盏盏浅埋水下的小□□，在亮起时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推力。

小船犹如离弦之箭，沿直线狂飙而出。

埃兰死死扒在船尾的边缘，还没来得及适应这突然的加速，就觉得身后猛地一沉。

刚刚强行站起来发出指令的米耀，在加速的惯性下向前跌倒，不偏不倚砸在了他背上。

埃兰松开紧抓的船板，转身把米耀抱在怀里固定好，又连忙扭头往后看。

急速前行的小船带起呼呼劲风，刺得眼睛都要流泪，埃兰眨也不敢眨，紧紧盯着远处犹如巨兽的三层桨帆船。

海豚的速度不可思议地快，大船的影子果然如他期望的那样不再逼近。

一秒，两秒……

那团黑影一点点、一点点往后退去了。

埃兰一手护着米耀后脑的肿包，一手激动地拍了拍他的背——

看到了吗？我们逃得掉！

当他再次回头，却顿住了，米耀的脸色很不对劲。

先前因为发烧而泛起的红润完全褪去，看着苍白而冷硬，脸上的线条也绷得很紧。

米耀挣了挣，他就放开手臂，任米耀坐回中间去，自己也跟着往前挪了挪，让尾端下沉的小船重新恢复平衡。

冰冷的气息让埃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抬起手，拨开被风吹拂的发丝，探了探米耀额头和脸颊的温度。

结论是不烫也不凉，他这才无声地轻吐出一口气。

埃兰的手缓缓离开，那点温热的触感却仿佛烫在了皮肤上。飞舞的头发掠过，遮住米耀眼中的波澜——那里有烦躁，有愤懑，还有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无措。

身上的力气哪去了？刚才他居然连站都站不稳。不过一天没吃东西，换做以前，就算三天三夜滴水未进，也不会弄到现在这种地步！

还有刚才他落水的时候……

想到这里，连呼吸都变得不稳，某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如庞然大物，就要把他席卷进去——

等等。

翻涌的思绪戛然而止，水下有声音。

“听到了吗？”米耀紧紧盯着远处的水面，屏息静听。那声音滑腻粘稠，如同海底淤泥被快速翻搅一般令人作呕。声音越来越近，正朝着他们来了。

埃兰茫然侧头，呼呼风声和小船破开水面的哗哗声填满了他的耳朵。

他疑惑着拉起米耀的手，刚想写下疑问，小船毫无征兆地突然停下，两人同时不受控制地朝船头栽下去。这一回埃兰眼疾手快，先一步把胳膊垫在米耀脑袋下面，避免他头上的包被磕碰到。

两人谁也没矫情，都连忙爬起来，扒住船侧往外看。

魔法晶石为周围的海水铺开一层浅浅的金光，照出水面下暗沉的黑影。

海豚尾巴上的小□□陷进去，和片片黑影交缠在一处，浮浮沉沉，随着翻搅的水流时隐时现。

这是和什么东西撕咬起来了。

埃兰提起一口气，奈何视线穿不透浑浊海水，只能干着急。

就在下一刻，海豚从水中一跃而起，抖落一身水花，全须全尾地游回到他们身边。

埃兰紧紧攥着米耀袖子的手指这才松开。

米耀顺手在海豚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对埃兰说：“它没事。”

海豚越出的地方晕开一团醒目的紫红，接着，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

那东西……勉强称得上是一种鱼。

仿佛是由海底最深处、不见天日的淤泥随意捏成。没有鳞片，只有一副粘稠松垮的皮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用来呼吸的孔洞。

一张裂开的大嘴占据了大半个身子，利齿像是随便洒在嘴里的长钉子。

埃兰疑惑着，太奇怪了，这种东西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更多黑影靠近了，海豚似乎找到了对战的感觉，游刃有余往来穿梭，小□□忽明忽暗，在水面划开层层波纹。

就像普通人面对神赐者那样，普通鱼类根本不是魔法生物的对手，海豚的安危暂时轮不到他们担心，他们该担心的是自己。

小船停了下来，大船在靠近。

埃兰心说，这些怪鱼，一定是船上什么人放出来，用来拖住他们的！

米耀用不着分析，敏锐的视力已然精准地捕捉到了目标。

哪怕那个目标隐藏得很好，哪怕是在几十米外的黑暗中，那个铺着滑腻水草的脑袋仅仅露出不到两秒钟。

米耀干脆地一抖手腕，掌心却空无一物，这才想起，自打醒来袖子里的小刀就不见了。

他的动作被埃兰瞧见，埃兰尴尬笑笑，心道坏了，急急忙忙地把这一茬忘光了，还没跟米耀说小刀被他弄丢了。

米耀似是瞧出来他的心思，没什么表情地说：“没有就算了。”

说着他勉强站起来，全身上下仅剩的力气都被强行榨出来似的。

他觉得还可以坚持一下，弄死那个碍事的家伙，被他召唤出来的怪鱼会消失，小船会畅通无阻。

他提起手腕放在嘴边，牙齿抵上血管。

视线突然模糊一瞬，心脏开始重重跳动。

他被定位了，在这种时候！

心脏被扯动，每一根神经都绞痛到抽搐。

强打出来的精神不堪一击，身体不听使唤、软绵绵地倒下，贴靠着船边缩成一团。

那种近乎抽气的艰难呼吸，让埃兰仿佛回到了马车上，回到了绑架犯笃笃敲击铁板的威胁中。

耳边毫无征兆炸开小石子疯狂摇动的声音，刺痛着脑壳，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幻觉。

在马车上他不敢说话，现在他甚至不敢再靠过去碰碰米耀，好像再碰一下，都会将那不堪承受的痛苦再次加重。

埃兰猛地回头，先前如鬼影徘徊的大船，不知不觉已近到不足百米。

船头刺眼的光源勾勒出两个耸立的影子，一个背着弯刀，一个瘦如竹竿。弯刀的剪影旁一抹金黄，埃兰偏执地认定，那就是让米耀受苦的黄金罗盘。

海豚游了回来，紧紧贴在船边，小□□变得暗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