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尾巴轻轻摆动,不时拍打在船帮上,小船动了,依然平稳前行,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埃兰不知道有谁在水下控制怪鱼,他只知道他们速度不够快,只能堪堪维持着不会被立刻追上。
怪鱼还是会冒出来,海豚的魔力总会耗尽的。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将一小碎块魔法晶石塞进衣领,最后看了米耀一眼,然后,从船头轻轻跳了下去。
埃兰跳下去,小船一沉一浮。
米耀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意识还在挣扎,眼皮沉重地合拢,再被他强撑着张开——
他绝不允许自己再晕过去。
他甚至错过了埃兰是如何跳下去的,只听到轻微的水流声,之后就没了动静。
这一瞬间他太难受,心脏差点从喉咙里呕出来。
在定位的短暂间隙,米耀把胳膊撑到了船沿上,把脸压在臂弯里。先前被船身阻挡的视线抬了起来。
他终于看见了,一个湿淋淋的小身影,半截身子探出水面,用两只手紧紧扒着一只巨大的怪鱼。
准确地说,是怪鱼的尸体,流出的内脏将埃兰包围,一同静静漂浮在海面上。
埃兰明明没有动,却是离他越来越远,离大船越来越近了。
在那一刻,米耀体会到了那种,发不出声音的绝望。
埃兰扒在怪鱼尸体上,不敢多动,祈祷自己不被提前发现。
魔法晶石的光芒被他遮在水下,丝丝热度刚好让他不至于被冻到失去知觉。他知道,一共只有二十分钟,现在还不是激活护符的时候。
大船以怪鱼的尸体为路标前进着,一两分钟便近到眼前。
趁着船桨抬起落下的瞬间,埃兰放开怪鱼,扒住船桨中段,顺着木杆滑进船身的小洞。
双脚再次落在大船上,他甚至盘算好了一套说辞,要设法让桨手相信,自己是船上重要的客人,不小心落水,急需立刻回到客舱去。
可当他看清底舱的景象,他才发现他的准备毫无用处。
这些桨手根本没注意到他,就算看见了,也全当他不存在,对他的出现全然不闻不问。
庞大而压抑的舱底,密密麻麻坐了上百名桨手。他们的穿衣打扮迥异,大部分简直不属于当前时代,似乎只在古代画里出现过。
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点——身体都是半透明的,散发着乳白色的幽光。
这是一群被永远奴役在船底的亡魂。
不需要吃饭休息,没有活人的臭汗,只有死一般的寂静,整齐划一的动作。
舱底的温度低得反常,船桨的手柄甚至结着一层薄霜。
埃兰止不住打了个哆嗦。不管画面多么令他震惊,起码这一刻他是幸运的。
幽灵不会消耗他宝贵的时间,只要跑出去就行了!
埃兰捂着胸口仅存的热源,像一阵掠过墓地的风,向着上一层的出口全速狂奔而去。
沿着向上的阶梯爬上两层,货舱和客舱被抛在脚下,他一路没遇到任何阻拦,一口气跑上了甲板。
甲板一片死寂,海风吹动巨大的船帆,发出阵阵凄惨的呜咽,挂在桅杆的明亮光源下,哪里还有他先前看到的那两个影子!
埃兰不信邪地咬紧了后槽牙,飞奔着冲向船头,扒在护栏上重重喘气。
极目远眺,广阔的海面上只有一小团醒目的金黄光晕,那是米耀所在的小船,正平稳而艰难地沿直线航行。
没有。海面上根本没有别的小船,也没有任何人泅渡的痕迹,那两个人就这样凭空蒸发了。
埃兰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返回客舱,船上还有其他人,说不定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
他心里没底,脚下发软,真有人知道吗?就算有人知道,他要怎么问呢?
刚一走进客舱,劣质朗姆酒的酸味儿、腐烂血肉的腥味扑面而来。也用不着嫌弃,他刚还在怪鱼的内脏包围之下,左右味道都差不多。
墙壁上苟延残喘的晶石宛如怪物的眼球,朦胧地照着暗红血污铺成的油腻地板。
几个人从最近的舱门里鱼贯而出,将狭小的过道堵得水泄不通,最前面的人往他身上撞,还骂他瞎了眼。
旁边一人伸出满是污垢的大手,一把揪住他湿淋淋的头发,粗暴地将他的脑袋往后一扯。
埃兰被迫抬头,借着昏暗的光,看到了这些人的模样。
戾气从他们的眼中不加掩饰地溢出来,他的视线往下,看清了反射着光芒的囚徒烙印,深深打在所有人的侧颈上。
重罪的逃犯,埃兰记得这些标记,能准确说出每一个记号代表的城镇和罪行。
他们很快发现埃兰不能出声,抖着肩膀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嘲笑。
“奇怪,打哪儿来的小孩?”
“这么好看的小哑巴,有人带来玩的?”
“见鬼去吧,这船上的哪个不是被逼到末路的亡命徒?有那心思和本事的,用不着和‘水果’同搭一趟船。”
“这么说,是船长运送的奴隶?”
“这要是平时,八成是了。不过这一趟是为了‘水果’,奴隶笼子可都是空的。”
“别整天‘水果’‘水果’的挂嘴上,那种东西想想都……这见鬼的船到底什么时候才到……”
“呀!让让,快都让开!”
从后面挤过来一个身形佝偻的男人,一上来就眯着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埃兰,几乎贴到他脸上。
“是这小子,一定是这小子!普罗城走丢的小贵族,身高和模样对得上!”
他说着嘿嘿一笑:“地下悬赏金高得他妈的离谱,我保证咱几个八辈子都花不完!”
听了这话,一群人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埃兰鬼使神差地瞥见走廊尽头的半个脑袋,直觉告诉他,那正是他要找的瘦子!
他不顾头发还被扯着,拼命点头,意思是自己确实是悬赏上的人物。他急切地指着瘦子消失的方向,意思是那个人,那个人抓了我!
在这些亡命徒眼中,埃兰只是个小贵族,还不是招惹不得的公爵少爷,不至于接了悬赏就有致命的麻烦。
见这小哑巴承认了,几个亡命徒交换眼神,达成默契——
先看看抓到小哑巴的是什么人,好对付就抢上一票,不好对付就卖个人情,分一杯羹。
通道让开,埃兰立刻朝着瘦子消失的地方狂奔,在这条走廊尽头,只有通往甲板和往下通往货舱的阶梯,埃兰没有片刻迟疑,瘦子是往下走的,他确定。
他还不知道,那里埋着一舱的“水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