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蒙德说他只有一点点天赋,他是信的,他们之前偷偷测试过。
四个月之前,米耀拿来三颗透明的结界石,说把手放上去,紧紧握住,出现三个以上的晶格,骑士团肯定能收。
石头很宝贵,为了得到它们,米耀提前从学校毕业,当了侍酒,从此被骑士团绑去,日日不见踪影。
“这个和神庙的水晶不一样,不单单能测守护之力,什么灵性都能测,不过只能用一次。”米耀解释着,埃兰将另外两个石头分给了眼巴巴的加蒙德和索莱妮。
四人凑在花园的角落,埃兰第一个尝试,透明的石头变成了黑色,极黑极黑,黑到连石头的褶皱都看不出来。没过几秒,硬邦邦的黑石居然化成一团黑气,抓也抓不住,消散在空中。
索莱妮的石头变成了深蓝色冰块,之后碎成满地冰渣。
加蒙德的石头先是变黑,接着变软,像是个灌满了墨水的水球,水球越缩越小,一点没剩下。
总之,三个人都是奇形怪状,哪来的什么晶格。
任何一个孩子到了十二三岁,多少都有灵性,没有灵性反而罕见。只是因为不知道是什么灵性,没用处,才不能使用魔法。如果灵性变得有用了,那就是觉醒了。
加蒙德突然觉醒了?怎么没有跟他们说过呢,也不是需要隐瞒的秘密,大家早晚都要知道啊。
他越想越觉得有哪里不对,脑海中一团疑问挥之不去,纠缠着他从中午到下午,从下午到晚上。
天黑到家,管家递给他一封信,说是信使刚刚收到的。
埃兰脑海中嗡地一声——
“赶不上回普罗城,队伍直接去了集训地,来年再见。”
来年?一整年?怎么这样,怎么能这样!
种花的衣服还没换,带着半身泥土,埃兰一口气跑到餐厅,爸妈和妹妹都在,他憋了一天的问题终于爆发,在门口就问:“妈,加蒙德到底是怎么选上的?”
维斯佩恢复了往日做派,精神萎靡,歪在椅子里揉额角:“选上了说明有天赋啊。”
埃兰吸了一口气,尽量保持镇定:“妈妈,你说过,说谎是不对的,大人是不是该以身作则。”
维斯佩坐直了些,也清醒了些,疑惑地看着儿子。
“我们才测过的,他根本不合格。所以是真的吗,他在四个月之内觉醒了?而且瞒着我们所有人,偷偷被录取了?”
维斯佩嘴巴张了张,闭上,过了会儿才说:“哎呦,我头疼。”
索莱妮抬起头看看埃兰,没什么感情地把埃兰的话复读了一遍:“妈妈,你说过说谎是不对的,大人是不是该以身作则。”
索莱妮难得帮埃兰一次,帮得彻底:“我作证,哥哥说的是真的,我们一起测的。”
维斯佩长长地啊一声,问彼得罗:“我撒谎了?”
彼得罗连连摇头。
“是你安排他去的,是不是。”埃兰说出了他的猜测,“他是你徒弟,什么都听你的。”
餐厅陷入沉默,维斯佩揉着头,也不得不严肃起来。
彼得罗朝门口挥挥手,管家和门口的仆人把门关上,退了出去,埃兰这才踩着重重的步子走过来,坐在他平时的位置上。
“我不想骗你们,但有些事情还不该你们知道。”维斯佩正色道,“加蒙德的结界天赋的确达不到招募标准,一年后他就会离开,也不会参加骑士团的试炼。招收他有其他重要的原因,我这么说,你们能接受吗?”
索莱妮毫无意外,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略点点头,拿起杯子喝牛奶。
埃兰一言不发,沉默地好像石化了。他只知道,不管加蒙德以什么理由参加集训,那个理由放在他身上肯定不成立。
彼得罗清了清嗓子,为了缓和气氛,刻意转移话题,想让埃兰高兴点:“对了埃兰,你十四岁了,以后可以自由参加社交舞会,也可以在家里自己办。”
见埃兰提不起精神,彼得罗又说:“不是要你联姻,没有联姻,永远都没有。未来的订婚对象你自己决定,不管是大贵族、小贵族还是平民女孩,没有人能干涉你的选择。”
说完脸上扭曲了一下,不知道夫人为什么在桌下踩他的脚。
闷坐的石头仿佛被雷劈了一道,耳朵嗡嗡响,眼前的桌子都变模糊了,眼皮一碰,两大颗泪珠掉进面前的空盘里,再一碰,又是两颗。
圆滚滚的泪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彼得罗懵了,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求助地看夫人。
维斯佩支着下巴,苦恼地说:“先不说人家收不收你,就算收了,灵性不够,一年后也不能参加试炼,我先提前告诉你,你可想好了。”
索莱妮点点头:“很苦的,很苦的,过不了两天又回来,我保证不笑话你。”
彼得罗震惊地看看维斯佩,看看索莱妮,有点搞不清状况,但又体贴地附和着说:“嗯,嗯啊,就是这样?”
就这么过了家人这一关。
埃兰匆匆填饱肚子,他知道不需要行李,跨上最快的马,出了城堡大门,一路狂奔,把护卫甩在身后。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出城,穿过郊外的田垄山林,冲上骑士团总部所在的山坡。
山坡上围着一圈人,争论的声音挺大,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声。
埃兰疑惑着跳下马,挤到人堆里去。
纯黑绸袍的女人,个子挺高,裹着脸,拖着两个男孩,咿咿呀呀夸张地假哭。
“多好的孩子,多棒的天赋,怎么就不收呢?”她挨个去拉穿着秘银轻甲的骑士的胳膊,“你、你、你说说,到底要怎么着才肯收!”
她扯着粗哑的嗓子喊,天上闷雷滚滚,她停顿一下,天上的闷雷就滚一下,一句话说完,呲啦一道闪电撕开了天幕,宁静的夜色顿时昏沉起来。
那两个男孩像是贫民窟来的,深秋了穿着单薄一层衣服,露出来的胳膊腿上有不少淤青,最引人瞩目的是头发,像是用大剪刀胡乱剪的,长短不齐地戳立在头顶。
高个子男孩一言不发,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也皱着,定定站着。
稍矮的那个是真哭,老远听到的哭声就是他发出来的,鼻涕眼泪一大把,受得委屈可太大。
“都测过了,达不到标准,我们也没办法。”说话的是卡文笛,约克分团长的下属,几年没见,听到声音埃兰就想起了他。
卡文笛视线扫过来:“哎呦我的小少爷!”
那两个男孩都是一愣,齐齐向卡文笛看去,正哭着的那个哭声都被打断了。
卡文笛径直走到埃兰身前,俯身亲切地说:“好久不见,你还好吗?快下雨了,进去吧,别淋湿了。”
埃兰正愁不知道该找谁说这件事,一把拉住卡文笛:“我是来参加集训的,让我参加吧!”
他说完,那女人和两个孩子齐刷刷朝他看过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同类。
“这个……”卡文笛支吾着,想着该怎么说,人群向两侧让开,高壮得很有压迫感的泰图斯沉着脸走过来,约克悠哉地跟在他后面。
“都嚷嚷什么。”泰图斯没好气地问。
黑袍女人嗓子粗,说起话来却嗲声嗲气,让人听了起鸡皮疙瘩:“你就是管事的?”然后絮絮叨叨,说起她俩孩子多么有天赋,多么渴望参加神赐者集训。
约克瞅见埃兰,朝他走过来,笑嘻嘻搭着卡文笛肩膀,对埃兰说:“稀客稀客,小少爷,长高不少嘛,精神也不错!哈哈!”
然后他神秘地凑近些,小声说:“找你小伙伴?米耀回不来,他没跟你说吗?”
“不是,我是来参加集训的!”埃兰说。
他的话不卑不亢,掷地有声,连喋喋不休的女人都停了下来,目光再次转向他,其他人的目光也都转了过来。
闷雷低沉地滚着,空气潮湿憋闷,约克收起玩闹的笑容,不得不严肃起来:“埃兰,你应该测试过的吧。”
埃兰扫过所有注视着他的人:“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有天赋,我只参加集训。听说集训很苦,我,我来锻炼自己,不行吗?”
泰图斯大踏两步过来,把约克和卡文笛挥到一边,冲着埃兰说:“你要参加的是什么集训,你知道吗。”
零星的雨点从天上飘下来,打在头顶凉凉的,埃兰重复:“知道,我要参加。”
泰图斯抱起胳膊:“小小年纪,学会仗着身份搞特殊待遇了。回去吧,不能就是不能。”
雨点开始变大,变密,肩头被打湿了,埃兰很委屈地想,加蒙德就可以吗。
但这不关他的事,这里还有这么多不知情的外人,他不能说这个。
雨很快就变大,连成一片,头发变成一缕一缕贴在脸上。
泰图斯不想理他了,转身准备走。
先是天空被雷电划亮,过了几秒,闷重的雷声炸开。雷声止息,后面是埃兰清晰坚定的声音:“我不求试炼资格,不图当神赐者,只为参加集训锻炼自己。如果你们同意,作为报答,我愿将名下二分之一的领地无偿捐赠。”
所有人都讶异地盯着他,约克张大了嘴巴,泰图斯脸上的肌肉都扭曲起来。
贿赂,这是明目张胆的贿赂!
二分之一领地,起码也有十来个小镇,土地、产出、税收……
泰图斯咬得牙齿发响,缓缓降低身子,和埃兰平视:“守护骑士信条之一,安贫。知道什么是安贫吗,知道,就收回你的条件,我当你没说过。”
埃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透过雨帘,振振有词地陈述:“我知道什么是安贫。骑士当然要恪守戒律,可是随从、工匠呢?建筑不需要维护吗?马匹不需要保养吗?后勤不需要保障吗?我的提议绝对有用,您再考虑一下。”
泰图斯捏紧拳头,鼻子里喷气,自己转了个圈。
卡文笛露出思索的表情,想着他话里的意思,约克勾起嘴角,笑得有点神经质。
围观的人里,大部分都是辅助人员,没有什么安贫的戒律,在心里偷偷乐,大胆的几个悄悄对小少爷竖了竖拇指。
泰图斯没好气地瞪着看热闹的人:“看什么看,有你们的事?该干嘛干嘛去。”闲杂人等心情愉快地默默退下。
剩下的五六个骑士都穿着轻甲,雨水落在他们头顶就被无形的屏障隔开,依然一副从容严整的姿态。
埃兰、黑袍女人和她的两个孩子,已经变成了狼狈的落汤鸡。
泰图斯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埃兰在雨中认真执拗的神情,沉下声音,终于是开了口:“灵性是必要条件,这件事没得商量。”说完也不等埃兰回答,扭头就走。
卡文笛走过来,关切地问埃兰:“回城堡避避雨?还是送你回家?”
“这就走啦!等等!”黑袍女人冲上去拉住泰图斯的披风,她声音很大,埃兰朝那边看过去。
女人死死纠缠:“灵性测试到底要达到什么标准,请务必告诉我这个,这几天我天天来,就为得个准消息。”
“放开!”泰图斯冷冷说。
黑袍女人不放:“您就给个标准吧,我家孩子努努力,肯定行的!”
泰图斯随手扯自己的披风,黑袍女人自顾自踉跄几步:“哎呀,你们骑士团,就是这么粗暴地对待孤儿寡、寡母的。”
女人发起赖,“标准,期限,说了我就走,立马走!”
骑士团讲究荣誉,欺负孤儿寡母的事万万要不得。泰图斯强行压下脾气,从牙缝里挤出话:“哪有什么标准,把手按在水晶上,灵性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恶狠狠地说着:“期限,三天后集训队就出发,出发了就是错过。”
泰图斯走了,那女人却是朝埃兰走过来,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埃兰跟她往旁边走了走。
“你是个大贵族,有钱?想参加集训?”女人哑着嗓子悄悄说,一句话的功夫大雨转了小雨,小雨滴答几下,停了。
“有什么直说。”埃兰道。
“我能帮你啊!灵性有吗?”
埃兰半信半疑,死马当活马医:“有,但不知道是什么。”
“有就行,我有法子,你要不要试试。”女人弯着眼睛,笑出两个浅浅梨窝,“价钱好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