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那么个人。”孟大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四五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冯三还在老周身边帮忙,有一回我路过老周家门口,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巷口。马车不算多气派,但拉车的两匹马是好马,毛色亮得能照见人影。赶车的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棉袍,腰间挂着个铜牌,边上的人喊他‘孙爷’,毕恭毕敬。”
江知予和裴卿辞对视了一眼。
“那个孙爷,后来还来过吗?”江知予问。
“来过,来过好几回。”孟大掰着指头数了数,“头一两年来得勤,三四个月就来一回。后来渐渐少了,半年一回,一年一回。去年一整年好像都没来,今年开春的时候来了一趟,在老周屋里坐了大半个时辰,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您记得那个孙爷长什么样吗?”
“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没有胡子,说话的声音……”孟大想了想,皱起了眉头,“说话的声音不太像男人,也不像女人,说不上来,反正听着不太舒服。他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不像我们这些老百姓弓腰驼背的,像是当官的,又不像当官的。”
“孟大爷,您还记不记得,”江知予继续问,“周老丈有没有跟您提过一个叫周成璧的人?”
孟大目光一震。
“你……你怎么知道这个人的?”
他的手有些发颤,端起粥碗想喝一口,临凑到嘴边儿,却发现粥已经彻底凉了,又放下了。
“您只管告诉我就是了。我是什么品性,您心里自有一杆秤的。”
“若是有什么事,绝不会祸累到您的头上。”
孟大低下头,两只粗糙的大手攥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半晌,他低低地说了句:“提过。只提过一次。”
“他说什么了?”
“那是冯三走后没多久的事。”许是这秘密藏在心里无人可诉太久,孟大的嗓子像被刀划过,每一个字都吐得格外艰难,“有一天夜里,老周来我屋里喝酒。他喝了半壶酒,突然问我一句话,‘老孟,你说一个人要是知道了一件不该知道的事,是该说出来,还是该烂在肚子里?’”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喝多了乱言语,就说,当然该烂在肚子里,说出来不是找麻烦吗?老周听了,笑了一下,那笑容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瘆人”孟大打了个寒噤,“接着他又猛灌下去几杯酒,说‘我哥要是还活着,他一定不会让我这么做。’”
“我一听,愣了,问他,你还有个哥?老周没回答,又喝了一杯,然后倒头就睡。第二天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看他的样子,既然他不张嘴,那我也就没再提过了。”
江知予回头看了裴卿辞一眼。
“孟大爷,”裴卿辞目光沉沉,道,“周老丈出事那天夜里,您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听到了,”孟大的声音仿佛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老黄狗叫了半声就没了。我当时在炕上躺着,心里咯噔了一下。我披了件衣裳想出去看看,但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我……我老了,胆子也小了……我……”
江知予从腰间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进孟大手里。
孟大推了两下,还是攥进了手心。
“多谢您。”
“这些事,您还跟别人提过吗?”
“没有,”孟大摇了摇头,“跟谁说?谁敢说?巡检司的人来问过两回,我啥都没说。你知道的小兄弟,那些人办事,哪里是查案……”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谁都没有说话。一直走到马车旁边,江知予才道:“那个孙爷,四十来岁,白净无须,说话不男不女……”
“内廷的人。”裴卿辞解开缰绳,将她未说出的话补上,“四年前就开始跟周老丈接触。那时候周成璧还活着。”
“周成璧死后,孙爷来的次数就少了。说明周成璧活着的时候,是那个中间人。他死了之后,周老丈就不再需要直接跟那些人打交道了——或者说,那些人也就无需再跟周老丈打交道了。”
江知予望向他,“这么说,因为周成璧死了,周老丈反而没有利用价值了?”
“不。”裴卿辞摇了摇头,“恰恰相反。”
“周成璧死了,周老丈的价值更大。”
“那为什么孙爷反而来得少了?”
“因为周成璧已经死了,”裴卿辞将手里的缰绳举在她面前,“就像这样,你攥紧了,它就会疼,疼了,也就停了。”
马车被从老槐树下牵出来,江知予上了车,裴卿辞坐在车辕上,扬鞭催马。
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不过燕过留痕,他这匹老马,走了这么多路,总不至于迷途。”
回到驿馆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江知予将车赶到后院,卸了马,喂了草料。裴卿辞先进了书房,擦净了脸,换掉了那身衣裳。等江知予过来时,他已经写满了几张纸。
“孙爷这个人,王爷觉得,要不要查?”江知予在他对面坐下。
“查,但不能我们自己查。”裴卿辞用笔在纸上写下了“孙爷”两个字,又在那两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一个能在四五年前就频繁往来于京城和安庆之间的内侍,不可能是小角色。这样的人,在内廷一定有档案,有记录。自然,也有人认识他。”
“王爷的意思是——”
“让按察署去查。”裴卿辞放下笔,将那张纸推到江知予面前,“他们手里有名册,有底档。只要这个孙爷是内廷的人,按察署一定能找到他的底细。而且,我们不用自己出面,按察署自然会来找我们。”
“王爷觉得按察署会主动上门?”
裴卿辞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一本册子,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让江知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