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有人在给他通风报信。”
江知予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
“王爷,还有一件事。”她走到书案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笺,展开放在裴卿辞面前,“方才我回来时,有人递上来的。”
“送礼帖的人我已经查过了,是城中岑家的一个管事。岑家是本地最大的世家,老太爷岑肃做过一任户部侍郎,告老还乡后在城里养望,门生故旧遍布江南。这次联名设宴,他是牵头的人。”
裴卿辞坐回书案后面,拿起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纸笺上写了一行字,递给江知予。
”回帖。就说我准时赴宴。”
樵月亭在城南,傍水而建。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假山叠石,处处透着一股文人士大夫的雅致与矜贵。这里平日不对外开放,只有城中顶尖的世家大族才有资格在此设宴待客。
午时三刻,裴卿辞准时到了。
正厅宽敞明亮,四面的花窗全部敞开,可以看见园中的假山池塘和满池的残荷。正中央摆了一张紫檀木的大圆桌,桌上铺着雪白的台布,摆着青花瓷的餐具和几只细颈花瓶,瓶里插着几枝半开的菊花,金黄的颜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耀眼。
厅中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那位白发苍苍、面容清癯的老人,是岑肃。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面袍子,款式素净,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另有号称“顾半仓”的粮商顾明远,城里有名的刀笔吏谢博言,当铺东家钱永昌,以及两个穿着儒生的衣裳,举止斯文的人,该是岑肃的门生。
裴卿辞走进正厅的时候,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岑肃带头,朝裴卿辞深深作了一揖:“草民等恭迎宁王爷大驾。王爷远道而来,为安庆百姓操劳赈灾之事,草民等感佩于心。今日略备薄酒,不成敬意,还望王爷赏光。”
其余人也跟着作揖,几番场面话下来,滴水不漏。
裴卿辞微微颔首,走到主位坐下,江知予站在他身后半步,低眉顺眼。
待众人落座,岑肃使了个眼色,下人鱼贯而入,各色菜肴,顷刻便铺满一桌。
岑参端起酒杯,先敬了裴卿辞一杯。
裴卿辞端起酒杯,沾了沾唇,没有下咽。
“王爷,”岑肃放下酒杯,笑吟吟地开口,“草民斗胆一问,王爷来安庆也一月有余,赈灾之事可还顺利?草民听说城外的流民已经安置了大半,这都是王爷的功劳。百姓无不感念王爷的恩德。”
裴卿辞微微一笑,道:“先生过誉。赈灾之事,多仰赖地方官员得力,百姓配合。本王的功劳微乎其微。”
顾明远接过话,道:“王爷,草民是个做买卖的粗人,却也懂得一些道理。朝廷派下来的赈粮、赈银,经过层层官府的手,能到百姓手里几成,谁心里没数?可王爷来了之后,亲自过问每一批赈粮的发放,亲自巡察流民安置的场所——这些事,我们老百姓都看在眼里。”
“本王奉旨南下,勘灾、赈灾,便是第一要务。”
“王爷说得对,赈灾是第一要务。”谢博言道,“不过恕草民斗胆。安庆乃天下财赋重地,钱法、漕运、盐政、茶税,哪一样不是关系到朝廷命脉的大事?王爷既然来了,不妨多住些日子,把这些事一并理一理。”
“谢先生所言,本王自然明白。”
“但凡事有轻重缓急。眼下最急的,是让流民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至于其他的事——”他顿了顿,目光转回来,落在谢博言脸上,“等赈灾之事告一段落,再说不迟。”
谢博言笑道:“草民多嘴。”遂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岑肃端起茶杯漱了漱口后,拿帕子擦了下嘴角。
“王爷,草民在这儿住了大半辈子,自是知道,有些事,不是不能改,是不能急。急了,伤筋动骨,伤了元气,对朝廷、对百姓,都不是好事。”
裴卿辞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酒杯的时候,酒盅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先生的话,本王记下了。”
“只是本王也有一句话,想请教先生。”
“王爷请讲。”
“先生在户部做了多年侍郎,对朝廷的钱法一定比本王懂得多。”
“本王想问的是,朝廷铸钱的铜料,是从哪里来的?”
岑肃面不改色道:“这个,草民自然是知道的。朝廷铸钱的铜料,主要来自江南、湖广、云贵的铜矿。各州府负责开采,户部统一调拨。”
“那本王再请问——”
“如果江南产的铜料,只有一半到了户部,另一半不知所踪——”
“这又算怎么一回事?”
“王爷这话,草民听不太懂。”
“王爷的意思难道是,有人在私吞朝廷的铜料?”
“本王没有这么说。”裴卿辞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酒杯的时候,目光从在座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本王只是问了一个问题。先生是曾经的户部侍郎,如果连您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那本王就不知道该问谁了。”
岑肃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端起酒杯,朝裴卿辞举了举。
“王爷,请恕草民愚钝,解答不了您的问题。”
裴卿辞也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
两只青花瓷杯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最后的大半个时辰里,顾明远聊起了今年的米价,谢博言聊起了本地的一桩奇案,两个儒衫门生聊起了诗文。待到宴席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岑肃将裴卿辞送至门口,躬身对他说了句话。
裴卿辞看着赵鹤卿,只是微微颔首,随后便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