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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只会流泪的傻瓜(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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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只会流泪的傻瓜(终章)

“……她今天的情况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没有变坏,但也没有变好。”

金属盘子相互磕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赵知宥浏览完交班表上的记录,然后翻过一页,在交班护士那一栏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熬了个通宵的同事打了个哈欠走向更衣室,她走过去把百叶窗的帘子拉开,今天的天气有些沉闷,吹来的风中带着潮湿的雨气。

她推着医疗推车走向VIP病房,在轻轻的敲门之后推门而入,听见推门和轮子滑动的声音,房间里的沙发上有人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爬了起来。

“您今天也在沙发上睡觉呢?”

她笑了笑说道:“您可以去陪护床上睡啊。”

从沙发上刚坐起来的男人看起来意识还不怎么清醒,闻言只是摇了摇头,说了一声:“没关系”,然后就兀自坐在那,扶着自己的额头,似乎是要缓一缓。

赵知宥推着医疗推车走到病床前,先检查和记录所有的数据,然后开始准备今天的营养针以及要输入病人体内的液体。

这些流程重复了太多次,几乎闭着眼睛都能操作,但在针管推动的瞬间,她还是不可避免的感觉到了些许紧张。

病床上的人因为长期的卧床有些浮肿,脸色泛着病态的苍青,脖子上的敷料已经清理干净,露出些许斑驳的暗褐色。

即便如此,她也美得惊人,如同被包裹入琥珀的蝴蝶一般,安静的被定格在令人心碎的瞬间。

赵知宥做完这一切,转身开始收拾东西,然后,她感觉到有人走到了病床边。

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双宽大却瘦削的双手,手指上有着青蓝色的刺青,其中一只手的虎口画着一个可爱的笑脸。

那双手很小心的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位置,又用一种很轻柔又很眷恋的动作,轻轻的抚摸过病床上的人的手指、手腕,为她捋好袖管的褶皱,为她调整手臂的姿势,又轻轻的抬起来,摸摸她的脸。

没有任何交谈,有些冰凉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凝滞起来,赵知宥不由自主的抬起头,有些冒犯的看着对方的脸。

——在她的少女时代,她对这张脸更为熟悉。

那时候,他是聚光灯的宠儿,是世界顶级奢牌的缪斯,是打破这个国家贫瘠时尚圈限制,创造全新时尚流派的核心人物,是时代的icon,是名曲制造机,是最年轻的三冠王制作人,是美丽、精致、张扬、新潮的代名词。

就连电影里的角色也会说‘在这个国家里不知道GD的话就是间谍’,从四世代(2012)之后出道的组合,无不要说自己受到过他在音乐和时尚的影响与启蒙,甚至以他为伯利恒之星。

对于赵知宥来说,那个曾经和同学伙伴们为了争一套专辑、一张门票、一本杂志而吵闹不休,在观看实时直播的舞台时尖叫着抱在一起,在演唱会大合唱环节泪流满面的记忆,也已经蒙上了厚厚的滤镜——那毕竟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她不再年轻,这个人也一样,岁月就算如何偏爱,也总有些许白发和眼角的细纹暴露些许磋磨的痕迹。

当然他还是比绝大多数同龄男人显得年轻得多,尤其是最近,他将自己的头发重新染了一下,流泪的时间也变少了,经常红肿的眼睛也不需要时时要助理找护士索要冰敷的冰袋,那双淡色的瞳孔里的情绪,渐渐变得沉寂。

初冬将冻未冻,扑满白色雾气的湖面上,湖水清透又幽深。

在恒温恒湿的病房里,他坐在那,拖着长长的潮湿的寒气与终年难以融化的冰雪。

他也会笑,就像现在,看到了她的瞬间,他礼貌的勾了勾嘴角,然后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声:“辛苦了。”

然后这笑容很快就会消失,他的嘴角总是不自觉的下撇,就像是微微拧着的眉头一样。

不过他依然是赏心悦目的,因为他坐在床边的时候,总会时不时地摸一摸自己的脸,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表情和妆容一样。

没错。

即便是这样的情况,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场景,他也精心打扮自己,病房也活脱脱衬得像是什么奢侈品店的VIP包间。

权志龙常年居住在这间豪华病房的附属客房,他是个很爱干净的男人,即便接触的人只有自己身边的人与医护人员也一样。

他的发型被精心修剪过,每天都会在盥洗室里刮干净胡子,会护肤,甚至会简单的给自己画个淡妆。

化妆品很好的掩盖了他的黑眼圈和缺乏血色的脸庞,他如今心脏也不太好了,唇色总是传达一些危险的信号。

所以他还会涂口红。

有些可爱,也有些荒唐,但他会把自己打扮得干净漂亮了,才会走到病床下坐下。

“……万一她今天会醒过来呢。”

他宽大的手掌虚虚的拢着那苍白冰凉的小手,他用执拗而飘忽的语气说:

“我总不能太难看吧。”

早些时候他不是这样的。

早些时候他这样的人,也和那些家里人忽然蒙了事故灾难的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胡子拉碴,眼睛红肿,嘴唇青紫,不管是站着还是坐着,手指都微微发抖,医护人员发出任何动静都可能引起他们的应激。

他也情绪失控过,在医生办公室里发疯,歇斯底里的发火,把病历本和桌子上的花瓶都打翻在地上。

一般来说这种病人家属早就被按住拖走强行‘冷静’去了,可他有的是钱,这些年来名望与地位又一直在上升,于是和许多上流阶层的人有着不菲的交情,就连院长来了也只有一边道歉一边安抚的份儿,说着‘我们一定会尽力的’说着‘一定会好起来的’的话。

他被打过两次镇定,有那么几次疯癫得说过胡话,吓得家里人——当然是他的家里人魂飞魄散,但更多的时候,他是一只被打断了骨头的野狗,连滚带爬的狼狈不堪的躲在她的病床前,一个劲儿的只知道呜咽和祈祷。

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这件病房的人事一直在变动,最后那位病人的情况稳定下来了,又进行了严格的审核,最终确认了固定的人员构成:4名医生,6名护士,2名护工,24小时不间断的为那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来的睡美人提供医疗服务。

医生护士自然都是最好的,因此医院会议中有人抗议这是医疗资源大浪费,院长说出了这位除了医疗费之外额外捐助的钱,大家又都沉默了,因此赵知宥也在这里稳定的进行了堪称度假的两个月的工作。

“这种日子也挺好的吧,可以说是清闲又赚得多……你知道多少人在羡慕我们吗?”

聚餐的时候一起任职的同事说道。

“虽然没有什么良心和道德,但我真是有时候……”

她啧了一声,似乎为自己接下来说的话感到良心刺痛:

“那位睡美人,要是一直这样睡下去就好了。”

说完这话,她也觉得不妥,因为聚餐的都是同仁,她有意要拉赵知宥下水,于是拉了拉她的衣服:“你说是吧,知宥?”

赵知宥不愿意加入这样的话题,韩国社会抱团严重,冒尖的人会被冷落霸凌,她很懂得怎么保护好自己,所以她一直都低着头默默地用夹子翻动烤肉,没想到这样也要被扯进来。

违心的话下意识的要脱口而出的时候,又因为什么情绪而被吞咽下去。

她张开嘴,表情有些为难,碳火上的牛肉被烤得滋啦作响,油星四溅。

她不由自主的握紧了烤肉的夹子。

“哎一古,你就别为难她了。”这时候,一名医生主动打破了僵局,他对赵知宥一直有好感,于是自认为幽默的开玩笑道:“艺人哪有好伺候的,不要说那位别说是院长,就是医疗部长来了也要笑着打招呼呢,那种男人与其说是有魅力,不如说……”

他忽然卡壳了一下,似乎极力想要搜刮出一个负面的贴切的词汇,却磕巴了好几下也没找到合适的词语。

傲慢?冷漠?没教养?

这位可是花着数倍的工资养着他们,捐赠了好几个亿的仪器与设备的人,除了早期的时候情绪失控发过脾气,之后一直都是很有礼貌和谦逊的样子,就连之前砸了的办公室,不仅恢复原样,还给付了高额的赔偿,甚至还特意道了歉……

凡是身处那个位置的人,又有几个能做得到呢。

“可是……他们结婚了吗?”

这时一名并不是他们组的女护士好奇的问道:“你们既然那么频繁的和他们接触……多多少少也能看到一些文件签名什么的吧,他们两个真的像是新闻猜测的那样,偷偷的领证结过婚了吗?”

“如果没有的话……GD……为什么能给Alice的文件签名呢?”

“他是意向监护人吗?(注:非亲缘血缘关系的人员经过公证可成为意向监护人)”

“没有。”其中一个人说道,正是管理所有文件的工作人员:“Alice的身份文件上写着单身呢,应该只是男女朋友吧。”

“嗯~~~~~”那个好奇的女护士发出意味深长的声音。

周围的人察觉到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瞒,于是纷纷看向了她,就连赵知宥都下意识的看了过去。

“哎一古,也不是什么事儿吧……就是……有人打听来着,啊,不是记者那种啦!”女护士连忙摆手:“我当然知道规定,不能泄露病人的隐私,但是,对方好像是……Alice的……父亲?”

“父亲?她还有家人啊?出事之后我可从来没见过。”

“谁知道呢,说是她的父亲所以来我们那打听她的病情,怎么说呢,年龄上倒是能对上,眉眼也有点像,也能拿出来两个人合影的照片,但是我说要招待他去院长那边或者请GD过来,他就立刻很慌乱的拒绝然后跑走了。”

这突如其来的八卦引发了众人的兴趣,于是纷纷来问起了细节,赵知宥的心里不知道为何浮现出些许慌乱。

一片油脂丰润的牛肉被碳火炙烤到卷曲,然后啪的炸了起来。

“没事吧。”

值班的同事一边打开她打包回来的饭菜一边打趣:“真难得,你这个赫赫有名的烤肉天使,竟然也有被烫到的时候。”

赵知宥尴尬的笑了笑,用烫伤药薄薄的涂抹了一层,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那还亮着灯的病房那。

她又抬眼看了一眼钟表,滴滴答答的声音在耳朵里无限放大,吵得她的心脏都跟着咚咚跳。

“叮咚——”

就在这个时候,呼叫铃忽然响了,赵知宥被吓了一跳,正在吃饭的同事也愣了,急急忙忙站起来抽了纸巾要抹嘴。

“我去吧。”

赵知宥急忙道,她正好因为要涂抹药膏所以脱掉了外套:“只是套个上衣,很快的,你就安心吃饭吧。”

“反正也不会是什么大事儿。”

睡美人不会忽然醒来,她的生命指标连接着值班医生的电脑,如果有波动,医生会比病人家属更先有反应。

同事当然也很清楚,于是感激的笑了笑,赵知宥匆忙的给自己套上护士外套,不知道为什么,扣扣子的时候,她的手指一直在抖。

“谢谢。”

果然也不是什么大事儿,甚至很常见。

长时间卧床昏迷的病人需要按摩,这种工作一般由护工完成,当然——睡美人有自己的骑士,他不太愿意让陌生人来碰她,大部分时候,这种活儿是他自己做,很少一部分是由亲近的女性家人来做。

按摩的时候如果不小心拉扯到针头管子,那就需要护士来调整一下,赵知宥非常熟练的检查完了所有的针头、管子、夹子,确认一切都好。

“您没有真的碰到,只是稍微有些移位,现在已经不要紧了……再说,这也是我们分内的事儿。”

赵知宥莫名有些拘谨,她其实能感觉到自己身上隐约还有烤肉的味道,她很害怕对方闻到,这会显得她很不专业。

倒不是怕投诉什么的……她就是想要不要表现的那么……

“这时候不应该是安护士吗?……您应该下班了吧。”

病房入夜之后的灯光并不明亮,有些柔和也有些暧昧,这让那双淡色的瞳孔里似乎多了一些温柔的侧影,说话的语气也显得没那么冰冷了。

“诶?啊……呃……抱歉,这……我……”

赵知宥没料到对方竟然能记住轮班时间,她的心头骤然一凉,强烈的后悔和害怕涌了上来,那柔和的声音里,她莫名感觉到极强的压迫感,甚至有一种被审判的错觉。

她下意识的看向对方。

权志龙穿着一身淡咖色的休闲服,翻领衬衫外搭着一件菱格羊毛马甲,额发修剪得碎碎的,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素净的眉眼。

他就那么看着她,脸上还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双看谁都多情的眼睛,却让赵知宥的血从头一下子唰到冷到脚。

权志龙已经算是非常好相处的‘上等人’了,他脾气温和,对谁都用敬语,每次教授来查房,他都会起身,检查结束也会送教授出去,还会鞠躬着和对方握手。

自这层楼被他包下,护士和医生都经常收到昂贵的水果和夜宵,中间恰逢两次节日,还得到了丰厚的礼包。

这样看起来宽容好说话的人,在某件事情上,有着近乎残酷的零容忍。

那就是专业性。

穿着外出的裤子和鞋,只穿着护士的上衣,身上残留着烤肉的味道进入病房,这显然不专业到了极点。

权志龙并不会质问她,也不会追根究底,他刚才那一问,如果脑子不清醒的人,可能还会感觉到些许暧昧。

殊不知这只会是她和护士站正在吃饭的那位被炒鱿鱼之前的‘临终关怀’。

赵知宥已经一身冷汗,她意识到如果不说点什么,对方动动手指发条信息,自己就可能被调离这个小组甚至这医院里所有的好部门。

权志龙的好脾气可不是留在这个时候的。

是要道歉吗?是要忏悔吗?是要保证吗?是……

灵光一闪之间,赵知宥的嘴巴比脑子更快:“事实上……我今天其实在和部门聚餐……所以有些仓促了,但、但这是有原因的……是、是因为我要话要对GDxi说。”

她语速飞快,声音还带着颤音却尽量吐字清晰,在权志龙皱眉之前,用尽生平最佳的语言组织能力,将自己在聚餐听到的那件事情说了出来。

“我觉得这件事情应该是很重要的……而且需要让您知道。”

她飞速的说完之后,立刻又闭上了嘴。

房间里没人说话,只有仪器的‘滴滴滴’与加湿器、氧气压缩机的‘嘶嘶嘶’,赵知宥控制不住的拼命眨眼,不知道是不是有睫毛扎进去了,她眼眶有些发酸发烫的疼。

权志龙站在那,一盏壁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和房间里的暗处融为一体。

他垂着眼,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大概过了几秒钟,也可能几分钟——赵知宥甚至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终于开口了:

“谢谢你,赵护士。”

他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点点的笑容,很客套,但之前那种强烈到让人膝盖发软的压迫感消失了。

“我会记着你的这份情的。”

他没有说这件事情对他来说有没有意义,但赵知宥能感觉到,至少自己不会被炒鱿鱼或者踢出这个小组了。

她的预感在之后几天得到了证实。

工作一切正常,只是接待部的小姐妹偷偷吐槽说医院内部发了照片,禁止某个男人进入这座医院,有大人物请了安保介入,现在每天都会有人陪着接待部的人定期巡逻,检查拜访记录。

“……你知道吗,有人偷偷在说……我都不敢给你打字,只能偷偷告诉你……”

“那位,如果真的是Alice的父亲的话,Alice如果没有留下意向监护人的文件,那么他才是Alice唯一的监护人……”

“也就是说现在针对她所有的治疗,都是违法的……”

“我们没有她父亲的签名,之前做的手术,包括现在为了让她活着进行的那些治疗……全都会出大事的。”

“对于她父亲来说,当然是希望她快点死了,这样才能继承她的遗产啊。”

“但是……那位绝对不会允许的。”

“听说这次不是捐钱了,直接是地皮,就在我们医院后面那两栋楼的地皮都被买下来了……老天爷,我知道有钱人有钱,但这也太有钱了吧……好羡慕啊……我要是有个这样有钱的男朋友就好了呜呜呜……”

赵知宥听不进去,她没有像是以前那样抓着小姐妹的手一起幻想,而是觉得手心凭空又出现了很多的汗。

下班的时候赵知宥受到了更大的惊吓,权志龙的贴身保镖拎着一个奢侈品袋子站在她的车跟前,说这是谢礼。

赵知宥没有推辞的收下了,她甚至也没有好奇心要追问一下那件事情,回到自己的家之后她才腿软,趴在沙发上缓了很久才缓过神来。

好在这些对她的工作似乎没有影响,外面如何混乱,增加多少安保,闹出多少新闻,又有多少记者粉丝守在医院楼下闹腾,这层楼永远都是那么的静谧,恒温恒湿,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温室,隔离所有的风险。

睡美人依然静静的沉睡着,她没有醒来,但……

也许明天,她就会醒来。

权志龙依然每天打扮得清爽漂亮,天气好的时候他会拉开窗帘,将病床推到阳光下,坐在床头为她读一些故事书。

他淡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睫毛茸茸的镀上一层金边,嘴角会因为故事情节偶尔露出小括弧。

他有时候趴在床边,用手指轻轻的拨弄她的睫毛,然后用自己的脸贴贴她的脸。

他很小声的对她说话,谁也听不清他含含糊糊在说什么。

赵知宥经常在旁边调整点滴的速度或者更换一下耗材,偶尔也帮忙调整病床。

她现在已经不太会去偷偷的看权志龙的身影了。

作为粉丝,她以为自己和爱豆的距离已经很远了。

没想到脱离了粉丝的身份,作为普通人的她,和权志龙的距离更是云泥之别。

那些摄像机下坦率可爱的笑容,亲昵暧昧的撒娇,是GD作为艺人的工作,剥离这个商业化的身份,他是站在这个国家金字塔塔尖的那极少数的百万分之一的人。

他发一条信息,随口说句话,便能影响赵知宥的一生。

赵知宥再看他光芒万丈的身影,忽觉那些光影,尽是潜伏在暗处的触手,是细密锋利的蛛丝,是‘能力’的具象化。

她忽然在这一刻,微妙的感知到了,江留月的重要性。

昔日那些暗涌的酸意和嫉妒,变成了惆怅的恍然。

——这样的人,想要一个平视他、抱紧他、不畏惧他、依偎他也被他依偎的伴侣,真的太难太难了。

也许他这一生幸福的可能性,就赌在睡美人那如同蝴蝶翅膀一样安稳沉睡的睫毛上。

她如果不肯醒来。

这个世界对权志龙来说,就是一个早晚会被孤寂的海水吞没的岛屿。

他看不见灯塔也看不见浮标。

这件小小的病房,已经成为权志龙人生的‘尼莫点’。(尼莫点:距离陆地最远的海洋点)

“……!!!!!”

权志龙猛然睁开了眼睛。

冰冷潮湿的空气涌入肺部,他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后背猛然窜过强烈的冷意,将他混沌的意识骤然拖上了岸。

天花板上的灯因为接触不良发出滋啦的声音,像极了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电波。

权志龙缓慢的撑起身子坐起来,后脑勺又重又胀,胸腔丝丝缕缕的传来撕裂的痛楚,四肢百骸也透着一股酸疼。

关不紧的窗户吹进冷风,地板透着不明显的热气,昏昏沉沉的视线中,电子表上的万年历,指向了2005年的3月11日。

“怎么睡在这里啊,志龙?”

面容青涩的东永裴声音里带着一点变声期的沙哑,他收拾着自己的书包,然后回过头说:“会感冒哦。”

权志龙伸开自己的手掌,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纹身的痕迹。

……这会是他的意志吗?

在无数次的回溯中,明明最成功,最接近幸福的是他没有成为GD也没有来当歌手的那次,就算再次进行回溯,也应该去走那条路,为什么……

权志龙脑袋一阵阵的刺痛,他胸口发闷,急需什么来冷静下来,于是爬起来说自己要抽根烟,披了外套就走了出去。

这一年的初春格外的寒冷,直到3月,还有断断续续的雨夹雪。

潮湿而寒冷的空气是一场薄薄的雾,笼罩着权志龙。

他在公司外面的小巷子里抽烟。

打火机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终于跳跃出蓝色的火焰。

权志龙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窜进身体,辛辣而苦涩,在升起来的浅灰色雾气里,他咳嗽了一声,伸手习惯性的挥散。

一个瘦小的身影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了街道对面的小巷子。

灰扑扑的宽大外套上是油腻腻的污渍,一顶棒球帽压得低低的几乎要吞掉整张脸,两只手拎着的不锈钢饭盒几乎有她一半多高,走起路来难免有些踉跄才能维持住平衡。

香烟从权志龙的指间跌落。

他怔怔的看着,眼睛干涩,嘴巴张了又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命运啊。

命运啊。

你为何如此。

你为何如此啊。

“呀,你这没良心的小孩,没有我的话,你哪有现在的好日子过。”

以前权志龙在江留月不听话的时候,最喜欢这样吐槽她。

江留月逐渐听得不耐烦,一听他开头,就捂着耳朵想跑,被揪着听她哥在那碎碎念:“呀,我这样好的哥哥你去哪里才找得到,你这家伙……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塔伊?”

一个人到底能对另一个人的命运干涉到什么程度?

成为练习生,成为预备艺人,成为Alice。

走进练习室、录音室、舞蹈室,也走到聚光灯下,舞台上。

“你连呼吸法都不会?”

修长的手指毫不客气的戳着小孩没什么肉的肚皮,大约是戳到了肋骨或者什么地方,小孩吃疼的摇晃了两下,又被不客气的踢了膝盖,让她站稳。

“今天练不好这支舞蹈你就死定了。”

半跪在地上的瘦削少年抬起头,被汗水浸透的头发贴着额头,眼睛被蛰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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