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上的灯永远接触不良,他总也看不清那小孩的脸到底是什么表情。
是哭是笑,是认真是敷衍,是期盼着未来的样子,还是犹豫着不知道是不是要坚持下去。
权志龙厌恶中途放弃的人,他对于每个吃不了苦,对困难裹足不前的人都嗤之以鼻,他自己就很能吃苦,自然也会这样要求自己身边的人,尤其是后辈和弟弟们。
江留月作为女孩其实应该被放宽标准的,YG的男女练习生的练习大部分还是分开的,像是敏智,也就比江留月小1岁多,权志龙从来不去管她的成绩,他们的交集就是一起出去玩,大家都开开心心的。
只有江留月被拎着做这个做那个,甚至练习室扛饮用水这种重活也没跑掉,她当了练习生之后经常哭鼻子,像是比之前送外卖的时候还苦一些。
权志龙对她要求严格,作词作曲的作业也很多,她韩语还不太熟练呢,权志龙经常一边批改一边骂她,骂得小孩低着头抹眼泪,然后肿着眼睛趴在桌子角落抄作业。
到底为什么会对她如此严厉,看不得她掉队,看不得她松懈,看不得她被甩在后面?
年轻的权志龙不懂,他只是觉得不爽,于是就去做了。
他拽着江留月的手腕,在这条路上跌跌撞撞的走,他是有目标的,璀璨的夺目的耀眼的,是黑漆漆的冷冰冰的崎岖的这条路上的终点。
他知道他必须要去,所以往前走的步伐一次也没有犹豫过。
可那个孩子,是被拖着走的。
被他扯着手腕,踉跄着步伐,她曾经很多次试图后退、挣扎,张望过别的路口——她那么漂亮呀,那么漂亮的小孩,完全可以只用漂亮就活得很好。
漂亮就行。
这个圈子的法则是这样的。
那条路更宽阔、更平坦、更顺遂。
是权志龙把她拖到了另一条艰难的路上来的。
“这孩子没有人看着可不行。”
说着这样的话。
其实根本不是的。
这样漂亮、乖巧,家世优越的小孩,无论在哪条路上,都多得是伯乐,这世界不是没有坏人,但也不是只有权志龙一个好人。
“塔伊。”
江留月闻声回头。
她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长长的睫毛眨了眨:
“怎么了,志龙哥?”
权志龙一时无言。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所以最后只是说:“没事儿,叫叫你。”
江留月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她撇撇嘴,很快低下头继续玩手机了。
一个冬日又一个冬日。
一个春日又一个春日。
这不是一次回溯,这是一次走马灯。
时间的流速快得惊人,一眨眼就翻过去很多个日夜,唯有一些时刻,会陡然慢下脚步。
每一个江留月的人生,因为权志龙的决定,而改写的节点。
为了去看他的比赛而放弃的试镜。
听了他的话而远离的有劣迹前科的制作人。
在犹豫继续当演员还是回头来当歌手时苦闷的茶话会。
很偶然的,一次接送途中,睡眼惺忪的权志龙随口说出的事业建议。
一个静谧的夜晚。
一个带着薄雾的清晨。
一个半夜打给远在日本开疆拓土的权志龙的,带着哭腔的电话。
一个在后台充满安慰和鼓励意味的拥抱。
一个因为拥抱而浅浅落在他肩头的口红的痕迹。
一次叛逃,他都逃出首尔了,又调转车头来接她。
就这样走着他选的路。
她退缩过,厌烦过,疑惑过,但还是抓紧了他的手,默默地跟了上来。
——就这样走上了死路。
“……!!!!!”
权志龙睁开眼。
入目的是雪白的病床,繁杂的仪器管道像是蜿蜒的触手盘桓在上,睡美人是蛛网中的蝴蝶,安静的闭着眼睛。
一个冬日又一个春日。
一个夏日又一个秋天。
她没有在昨天醒来。
也没有在今天醒来。
权志龙坐在那,他的手不由自主的放在了旁边的仪器上,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手已经摸上了呼吸辅助器。
“……明天。”
他脱力的松开手,低下头,用有些飘忽和哽咽的语气问道:
“你明天会醒过来吗?塔伊?”
——他想起来了。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事情,在这个时候,忽然想起来了。
他频繁的梦境,梦里面那个小孩看起来健康又活泼,她是那么自由,脚步轻快的跑过来,抹去他的泪水,说:‘哥哥,你该让我回家了。’
你的家在哪里啊,塔伊。
你要去哪里啊,塔伊。
把哥哥一个人丢在这里,把我留在没有你的世界,把我放在这个和你没有关系,也不会再产生交集的未来里。
你要去哪里啊。
“可是,你想要放弃了吧,权志龙。”
一声叹息。
“可是,你已经到极限了吧,权志龙。”
别再说了。
“你也希望……”
别再说了,求求你。
“当你醒来的时候,看见醒来的我——”
“或者死去的我。”
求你了……别再说了!!!!!!!!!!
继续存活对于现在的江留月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这是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
但,谁来杀死她呢。
谁来下达这个,让她离开的指令呢。
谁来当这个千古罪人?
谁来承受余生漫长的拷问和折磨?
有个人死了。
大家都很痛苦,都很怀念她,过去的遗憾将会永远粉饰过去,她的身影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更加美好。
有个人活着。
一切都还有转机,遗憾还来得及弥补,错误还来得及纠正,未来总还有很多可能。
有个人,虽生犹死。
希望变成失望,失望变成绝望,吊在脖颈上的绳索把人丢进海里面,快要溺死的时候又拉上来。
无穷尽的消耗,无穷尽的等待。
权志龙是被关进玻璃瓶里的妖怪。
第一天,他想,只要她能好起来,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第二天,他想,只要她能好起来,用他的命去交换也可以,用他能交换的一切来交换也可以。
第三天,他想,只要她能好起来,他愿意扮演任何她需要的角色,必要的话,可以扮演她不需要的角色。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时间太久了,久到科学的手段没有用,久到GD这个名号也没有用,久到他的一切都无能为力,久到只剩下了等待。
在漫长的等待里,权志龙无数次的复盘他们之间的过去,他回想每一个可能让这一切没有发生的节点。
要是这样就好了,要是那样就好了,要是……
“到底是真的爱她呀,还是要维持这样深情的人设啊……这样让不能醒来的人一直忍受病痛,真的是爱吗?”
“用自己的权势和钱勉强续命,完全就是为自己服务的家伙嘛。”
“志龙……塔伊现在,真的很痛苦……每次抢救对她来说,都……”
“志龙啊,塔伊不会怪你的,你已经尽力了。”
谁来当这个罪人。
谁来承担这一切。
谁来……
杀了她。
让这一切结束吧。
魔鬼被关在玻璃瓶里四百年。
祂说:
如果有人能把我放出去。
我一定要杀了他。
“……听见您的愿望了。”
沙哑的、古怪的、带着些许窃喜的机械音忽然响了起来。
梦游廊迫不及待的跳了出来,在权志龙的灵魂最薄弱的时刻,祂选择了权志龙的走马灯来窥伺他最深处,自己都无法直视的脆弱。
被逮到了。
既然找不到那个‘无论如何也想要留下’的时间点。
那就找到那个‘无论如何也无法面对’的瞬间好了。
让人能乞求神明的。
除了幸福——
当然还有别的啊。
权志龙一愣。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恍惚之间,似乎说出了什么。
他有些茫然的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是病房,是仪器,是……
一股强烈的恐慌感忽然窜上来,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跳了起来,第一时间就是却确认仪器上的数字是否稳定。
病房在摇晃,玻璃在融化,地板在分裂……
不对……
是……
雪。
一片。
一片。
一片。
苍茫茫的雪。
白惨惨的雪。
病房被吞噬,天地被吞噬,一切都被吞噬。
权志龙睁开眼睛,睫毛也被厚厚的雪覆盖,他呼出一口气,寒意撕扯喉咙,带来浓烈的血腥味。
这是……梦游廊吗?
他艰难的打量着周围,一直萦绕不去的头痛和耳鸣都消失了,他竟然感受到了暌违已久的轻松,就像是单薄的灵魂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寒冷的感觉让他手脚都有些发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躺在雪地里。
……不像是梦游廊。
权志龙扶着头慢慢的坐了起来,僵硬的手指总算活动了几分,他喘着气拍打掉自己身上覆盖的雪,然后终于看清楚了自己在哪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燃烧过的味道,他摸到了坚硬而锐利的金属制品,眼前似乎还有黑黑的什么东西没有被雪覆盖,他伸出手挖了一下,有些惊讶的发现,这像是……车座。
没有风。
只有雪。
一片一片又一片。
将这一切都覆盖。
他想要站起身来,却发现自己几乎动弹不得,像是被什么压住,于是只能伸手摸索着,看到底是什么。
先摸到的是冷冰冰硬邦邦手心宽的什么,似乎包裹着什么东西,他吃力地推着却发现纹丝不动,于是只能改变方向,将这‘东西’抬了起来。
蓬松的雪费不了什么力气,簌簌的落了下来。
先是已经褪色的差不多宝石绿的头发,然后是冰雕雪琢没有任何血色的脸庞,紧闭的双眼,蝶翼标本一样的睫毛,最后是薄的像是一片湖面冰块的身体。
权志龙的手在这个瞬间失去了力气,那人就轻飘飘的落下来,又冷又脆,像是能砸成许许多多片。
他骤然用双手稳住了她的肩膀,然后几乎是趋于本能的,将人捞到了怀里。
“……”
他试图张嘴说点什么,但张开嘴,只有强烈的干呕的感觉不断涌上来。
他呼吸急促,心脏似乎要爆开,一口带着热气的血猛然被泵出来,噗的泼洒在雪上,像是钢水一般,瞬间融化渗透下去。
他搂着怀里的人,下意识的四处张望。
扭曲变形的车子,几乎被雪吞没的车座,蛛网一样细细裂开的玻璃上,还有带着血痕的掌印,就像是什么人吃力的用自己受伤的手支撑着重量,试图从这里拖走什么。
她到底是失败的,受伤太重,失血太多,别说拖着一个大男人,她自己都爬不出去多远,她的勇气和力量被透支又透支,最后只剩下被吞噬的恐惧。
在这种恐惧和绝望的驱使下,她找到了最后一条路。
“哥哥抱。”
江留月吃力的爬到权志龙身边,然后脱力的倒在了他的怀里。
失血带来失温,失温却带来了最后的温暖。
她感觉不到冷,反而觉得很暖和。
于是用手抓紧了哥哥的衣服,将脸埋在了他的胸口。
没有心跳。
没有呼吸。
手机失去信号,他们在苍茫一片的雪中丢失了坐标。
江留月眨了眨沉重的眼睛,呼吸变得又轻又薄。
她似乎听见了仪器的声音,闻到了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她还透过泛白模糊的视野,看到她哥坐在床边。
他的声音又轻又柔,是在为她读她喜欢的志怪童话。
他打扮得清爽又漂亮,头发养到了她喜欢的长度,穿着米黄色的带着花朵的小毛衣与T恤,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锁骨链,随着他翻书的动作微微摇晃,上面的钻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
她想伸出手摸一摸,却怎么都动不了。
原来不是钻石在发光,是她在流眼泪。
“哥哥,来抱乖乖好不好。”
她很小声的说。
渐渐地,权志龙读书的声音变小了,反而是风的声音变大了。
江留月意识清醒了一瞬,她开始迟钝的感觉到了疼痛、害怕与委屈,她想了想,使出最后的力气,将哥哥的手臂搭在了自己的身上。
哥哥抱。
哥哥抱就不疼了。
一点都不疼了。
*
“我来签字。”
权志龙语气平常的说。
他拿出了自己的笔,认真看完了所有的协议,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就像是平常那样,回到了病房,在床边坐下。
“因为我的私心,让你痛苦了那么久,对不起,塔伊。”
他摸了摸自己心肝宝贝的脸:
“辛苦你了。”
“……再稍稍等一下下好了,很快就不痛了。”
“然后,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下次见面的时候,要立刻冲上来抱紧哥哥,要一起吃饭,一起散步,要和好。”
“春天就快来了,塔伊。”
“我们春天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