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最后的问候(上)
叔本华说,人只有两种状态。
不被满足的痛苦,和被满足之后的无聊。
权志龙回想自己的人生,在无数个无趣的瞬间,在人声鼎沸的中央,在百无聊赖神游的时候,他的灵魂和思想都是轻飘飘的羽毛,被风卷着吹上长满了金黄色芦苇的河滩。
混乱、轻盈、瘙痒、欲语还休。
沉重、腐烂、沉闷、巧言令色。
他总是在这个时候,捞起手机,滑动着手机列表里的名字,眼前闪过无数个人的脸,最终,他眼前的景象,一定会定格在那双倔强的眼睛上。
他因为江留月而烦躁、愤怒、焦虑、痛苦。
那孩子有一双和别人不一样的眼睛。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还是‘他’,乌溜溜的眼睛,苍白的脸,鼻血流得到处都是,糊了一脸,不知道是受到了惊吓还是反应不过来,总之,权志龙直视她的双眼的时候,莫名觉得心头一跳,慌乱的避开了。
语言不通、礼仪全然不懂的异国小孩,本应该在他生活的小圈子里的最底层,狼狈的拎着大大的铁箱子,像是藏在地板缝隙里的小老鼠。
既不要他的一万块,也不要他难得主动的示好与靠近,警惕而疏离的,乌溜溜的眼睛。
——莫名的在意。
她并不喜欢他。
一开始。
权志龙也不知道自己在赌什么气,他伸出手,把她拽进了自己的圈子,然后开始‘教’她各种规矩。
大家都说他好心,其实不是。
他只是,需要‘她’来遵守这个圈子的规矩,认识这个圈子的高低贵贱,然后——
自然而然,她会仰望圈子的中心。
——但又无聊起来了。
再好吃的东西一直吃也会烦,再漂亮的风景看多了也觉得麻木,情绪高涨之后就是开闸泄水,他有一阵子又挺烦江留月的。
就像是他自己说的,心血来潮救助了一只奄奄一息的流浪猫,却没料到养猫是一件那么麻烦的事情。
更何况,江留月不是猫,她显然比猫麻烦得多,她的思维总是跳来跳去,年纪小看什么都新鲜,一张漂亮的脸蛋大家都愿意哄她。
说不清楚是什么心情,较劲儿也好占有欲也罢,权志龙将其视为‘所有物’。
‘所有物’并不安分,就像是他一开始就发现的那样——江留月三分钟热度,做什么都是新鲜上头三分钟,然后很快就会被转移注意力,而一旦她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之前那些她喜欢的迷恋的上头的东西,就很难再被想起来了。
有时候权志龙觉得自己更像是她的‘所有物’,因为她被别人吸引而着急生气,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绞尽脑汁,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离开,去看别的人的时候,他心慌意乱,不断试图找到什么证明自己才是最值得被注视的人。
江留月是到他手底下来了,到这个圈子来了,但她的心并没有被束缚。
一边笑嘻嘻的说‘哥哥最好了’,一边在楼道里跟妈妈打电话吵架,哭着说‘我要回中国,我不喜欢韩国’,一边星星眼说‘志龙哥你怎么那么厉害’,一边像是小狗一样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觉得别人厉害,摇着尾巴跟着认识的每个人屁股后面。
权志龙无可奈何。
他太年轻了,所谓练习生的光环,待出道准艺人的名头,也只是在这个狭窄的圈子里有用,走出地下室,走出后台,走出录音室,地铁忽明忽暗的灯光,照不透他周而复始的日子。
他在江留月面前更容易生气,就像是一个囊中羞涩的人面对琳琅满目的商品,窘迫地攥着自己的衣服,故作镇定的挺直胸膛,实则每个人的目光扫过来,每个人目光的停留,都让他如同惊弓之鸟,每个人说的话,他听在耳朵里,都要数一次口袋里的硬币。
他只好一直对江留月说,以后他会变成最好的歌手,变成最有名的音乐人,变成随便就能给她买珠宝买房子买奢侈品的有钱人,变成她想要回中国,就会给她包下飞机,让她想什么时候回去就回去的人。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有哥呢。’
‘哥可是GD啊。’
说着说着,这话就成真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站稳了脚跟,真的开始闪闪发光,他会的东西越来越多,拥护他的人也越来越多。
江留月开始信任他,依赖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他的身影。
他最喜欢叫一声她的名字:
“塔伊。”
那孩子立刻回头,对他的声音、他的呼唤做出第一反应。
他伸出手:
“过来。”
不管在什么时候,身边的人是谁,她总会毫不迟疑的跑过来,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权志龙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他很想绷着脸,但总是会不自觉的勾起唇角。
他当然知道江留月的心像是冰雪一样纯净,并非因为这些虚名金钱才如此对他,可她生来美丽明亮,如天边皎月,若没有这些,他连看她一眼都会觉得自惭形秽。
古怪的情感在心底滋生,每一瞬间的心跳都是喷涌而出的养分,但不知名的畏惧,又将这一切牢牢锁住。
只有许许多多的时刻,趁虚而入的时刻,藤蔓一样的骚动从缝隙里挤出来,驱动着他的手不自觉的去抚摸她的头发,放在她的肩膀,捏捏她的脸蛋和耳垂。
——到这里就好。
他们的关系,其实到这里,就最好了。
兄妹是最好的关系。
因为,这是最稳定的关系。
见面就会拌嘴吵架,不见面就会偶尔想念,碰到事情了一起解决,有了好的成果也会分享快乐,在繁忙的工作中渐行渐远,但总有节日或者什么契机要聚在一起谈论彼此的生活,就算成家立业,孩子们也会互相模仿着相处模式长大……
这样一眼就能看到头的,不会让人心碎的关系,就是这么稳定。
可在某个瞬间,尾巴又会窜出来。
扫来扫去。
哪怕被他啃咬得鲜血淋漓,也总是扫来扫去。
又痛又痒,像一看到她会发作的,长在心口的冻疮。
他忍不住抓了又抓,挠了又挠,血肉稀薄,肋骨脆得像滴滴答答落雨的冰,一颗心经不住渴求,被雨水滋养出疯长的藤蔓。
谈恋爱真是个坏主意。
权志龙在确认关系的第二天就开始后悔。
他只能在人前享受到谈恋爱的美妙,一说到江留月就忍不住嘴角上扬,但独处的时候,那孩子坐在旁边玩手机或者睡着的时候,他却忍不住犯愁。
挖了几个月的陷阱,逼迫得人跟自己主动告白,心满意足的完成了狩猎,这段爱情早就在昨夜抵达了巅峰。
他在最靠近自己幻想爱情的那个时刻,已经将自己的爱情燃至最高点了。
肾上腺素和心动的感觉一起回落,他甚至好一段时间,对于江留月的肢体接触感到了些许不自在。
曾经若无其事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捏着她耳垂的手指,甚至恶作剧的咬她的牙齿,忽然就瘙痒难耐,如芒在背。
权志龙很难解释这种感觉,他不能跟任何人倾诉的独自煎熬和焦虑。
——江留月是个好孩子。
众所周知的好孩子。
她善良、心软、单纯、诚实,对待感情一心一意,真挚得近乎执着。
而他是个浪子,任何有良心的哥哥都不会把自己的妹妹介绍给他来认识的那种。
这意味着,江留月只要不说分说,他们就要永远持续这种关系。
那么。
他的‘无聊’怎么办?
他以后如果对江留月产生了厌倦的感觉怎么办?
这可是江留月,是Alice,是他现在最核心的交际圈里,大家都喜爱的小孩。
他罪该万死。
……要是没有谈恋爱就好了。
要是一直是兄妹就好了。
一直享受着这样的暧昧……
就好了。
“……原来是这样啊。”
权志龙心想。
他站在一片雪白的梦游廊里,‘江留月’穿着他熟悉的毛衣和裙子蹲坐在一边,静静的看着他,对着他露出了笑容。
——这并非是‘江留月’的灵魂投影。
在他一开始来到梦游廊的时候,总是会配跟随着他,不停的重复‘如果我们没有交往就好了’‘如果我们一直是兄妹就好了’这些话的人,从来不是‘江留月’。
而是他自己本身的意念。
是他的恐惧。
他害怕自己出轨,害怕自己会对她觉得无聊,害怕闹到分手,害怕自己成为坏人,害怕她仇恨自己,也害怕这段关系会分崩离析。怀揣着这样的恐惧,他一步步走上命运既定的路。
因为这样的恐惧,他从不敢真的相信江留月的‘爱意’。
那些莫须有的猜测,对她爱意的抹杀,故意挑起的矛盾,忽略静音的电话,脱口而出的谎言……
权志龙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不相信江留月的爱意,所以时刻恐惧着她抛弃自己。
不。
他恐惧的是……
他真的要和眼前知根知底的人,走上看得到尽头和既定轨迹的人生,索然无味又循规蹈矩的成为丈夫和父亲。
他没有能力成为这样的人。
他甚至害怕到,连自己说出口都不肯。
他希望,这样想的人是江留月,说出这句话的人是江留月。
这样……
他才能即便分开,也是理直气壮的受害者,他还可以利用那孩子的心软和愧疚,得寸进尺的成为她人生中绕不过去的存在。
他是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是跳跃明亮的焰火,是迸发无限灵感与创作欲的缪斯,也是撕裂蝴蝶翅膀的恶童。
权志龙在后颈纹上路西法的时候,江留月好奇的问过他为什么会是路西法,他当时说:“因为很酷。”
已经是大天使了,已经是光明的代表了。
但……
好无趣啊。
所以,来叛乱吧。
“……我根本就不害怕被抛弃。”
权志龙想。
“我渴望着被抛弃。”
所以,第一次吵架的时候,分手的话就那样脱口而出了。
老实说,那孩子真的哭着转身离开的时候,他隐约的松了口气。
好在没有到无可挽回的时候,就当是一时之间昏了头,那孩子年纪还小,他也一样,只要时间稍微加快脚步——
在他们这样的艺人眼里,时间本来就跑得很快,很快了。
新鲜的面孔层出不穷,令人惊叹的美貌,优越的身形,暧昧几乎是刻在南韩娱乐圈艺人DNA里的东西,在看到异性和漂亮的同性的瞬间就会biu得一下炸出条件反射。
而且权志龙喜欢扮演悲惨的角色。
如果要他说——
他如果有一天死去,就应该是由一个疯狂爱他的人来杀死他。
为求之不得杀他。
为嫉妒怨恨杀他。
为心碎流泪杀他。
为见他一面杀他。
为名字刻在他人生末尾的篇章里杀他。
当然这个人不能是江留月。
虽然死在她手里,他会很幸福。
但——
那孩子可不能出这种事情,到时候如果他都死了,谁来打点关系呢?
狂热的粉丝,黑粉或者私生都不错,卫道士也可以,又或者是他偶尔的暧昧对象?
——不重要。
总之,他的退场,不能无趣,不能安静,必然是要轰轰烈烈,刷满全世界的头版头条,即便几十年数百年之后,也会被当做什么范例来研究,让人津津乐道。
这才有意思。
因此,权志龙并不喜欢幸福的自己。
虽然幸福,但很无趣。
所有他有时候需要为了创作或者别的什么跳出原有的生活,他尖锐而强烈的自毁倾向总是会刺伤江留月。
每次他都觉得她要哭着离开的时候,她总是把受伤的小手藏在身后,像是小猫一样蜷缩在他的身边。
她的鬓角毛茸茸的,呼吸湿漉漉的,小手小脚都凉凉的蜷起来,好烦人。
权志龙伸出手想要推开她——说实话此时他的内心剧场里正是自己的高光时刻,他厌烦这种打扰,会破坏他的情绪高.潮。
他的手却抚摸上了她的脸庞。
塔伊。
塔伊。
塔伊。
想要捏碎,想要融化,想要吞咽,想要亲吻。
心脏鼓噪得跳动,快要跳出胸膛,厌烦的憋闷与酸楚的刺痛搅和在一起,他张开嘴大口喘气,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跳出来。
它终于跳出来了。
却不是他的母语。
而是有些生涩的,缱绻的,带着含糊的热气的异国语言:
“……乖乖。”
权志龙摸了摸她的脸。
在规则之力的作用下,大雪和汽车被迅速分解消失,冰雪消融,血痕褪去,江留月躺在他的大腿
上,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的乖乖。
他的妹妹,他的小女儿,他的妻子,他精神上的母亲。
他的热乎乎的毛茸茸的总是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的可怜的可爱的可恨的——
“我好害怕。”
“……我好害怕,塔伊。”
“我总是嘴巴上说着我会永远爱你。”
“……我如果做不到的话,要怎么办呢。”
权志龙在江留月之前也喜欢过很多女孩。
他的感情总是热烈而短暂,疯了一样的爱上的时候做了很多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疯狂行为,但也会毫无征兆的在眨眼之间失去感觉。
面对女孩们哭红的眼睛,他窘迫而努力的试图让自己找回感觉,但根本做不到,作为人的良心和愧疚在这种焦躁中被沉默吞没。
‘那怎么办呢,我有什么办法’
‘爱情不就是这样吗’
‘爱情就是这样令人伤心啊’
“你疯了吗,那可是塔伊啊。”
东永裴愕然的看着权志龙:
“呀,你想要谈恋爱的话,去找那些适合谈恋爱的人吧,志龙,那可是塔伊啊。”
如日中天的韩国最年轻的爱豆制作人,刚刚踏上坦途大路的璀璨明星之路,这注定是不见天日的,晦暗滋生的,流满了眼泪的路。
不管是谁,想要和GD谈恋爱,就要做好随时分手的准备。
因为粉丝,因为名声,因为身份,因为公司……
“那可是塔伊啊。”
在江留月面前,这一切都不成立。
一旦握住了那只手,除非江留月主动放开,否则就是绑死在一起。
他才20岁,接下来的数十年的人生里,他只能爱一个人,只能看着她。
想也知道,一个人能提供多少感情的刺激和惊喜呢?
他才20岁,江留月才17岁。
如果他们只是学生的话,可能单纯的脑袋里还想不到这些。
但已经开始开豪车,有黑卡,成为韩国第一批国际奢侈品牌选中的时尚先驱者,权志龙已经知道这个世界有多美好绚烂纸醉金迷,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少隐秘的快乐,有多少新鲜年轻美丽的脸庞了。
他是自由的吗?
他是自由的吧。
他就是这样一个喜欢自由,喜欢热闹,喜欢新鲜,喜欢刺激和挑战的人。
“塔伊。你抓住我了。”
在那个湿漉漉的夏日雨夜,在混杂着青草和花朵香味的山坡上,看着那个孩子因为羞窘而通红的脸庞,因为含着眼泪而泛着水光的双眼的时候,权志龙鬼使神差的说道。
他不再自由。
他有了,必须要回去的地方。
他得回去才行。
————————他要回去。
他要回家。
绿色的草地,风吹起一层层波浪。
红色的屋顶,花园里的秋千在轻轻摇晃。
“……让我回去……”
权志龙声音很轻的说。
于是他站在了那个路口。
他沿着走过无数次的斜坡上前,发现这个夜晚属于早春的樱花,昏黄的路灯下一场樱吹雪落在江留
月的肩膀上。
她看起来,大约是刚认识不久的样子。
乱七八糟的短发,染着油渍的肥大外套和松垮裤子,被刘海遮住的大眼睛,总是被咬住的无辜的下嘴唇。
权志龙放轻了脚步,慢慢的走到了她的身边。
“在看什么呀。”
他注意到江留月的视线。
江留月没有理会他,只是眼巴巴的继续看着。
权志龙从自己的角度看,只看到空荡荡的街口,他尝试着走到江留月的身后,才发现拐角处藏着一家炒年糕的小摊子。
“肚子饿了?”
权志龙问道。
江留月似乎听不见他说的话,只是继续望着,权志龙看到一个不锈钢做的手提食盒放在旁边地上。
这是2005年的初春,他心爱的孩子此时只是一个语言半通不通,在还料峭的春夜里等待YG练习室里的练习生们吃完饭好去回收碗筷的外卖员。
因为在走廊里会被训斥,所以只能躲在巷子的角落里,她张望的从来不是练习室里别人的人生,而是一碗能够果腹的食物。
权志龙走过去买了一碗炒年糕和一份鱼饼汤,热气透过塑料袋蒸腾着他的手指,他走到江留月面前。
这一次,她抬起头看向他,刘海随着抬头的动作向额头两边滑落,露出她带着些许迷茫和好奇的双眼。
“请你吃。”
权志龙说道。
“塔伊啊,肚子饿了吧,哥哥来请你吃东西吧。”
江留月眨了眨眼睛,她看起来又瘦又小,越发显得圆溜溜的眼睛很大很亮。
她似乎有些犹豫,手蹭着自己裤腿的侧线,咬着下嘴唇咽了口口水。
“塔伊……”
“呀!!酱得利!!!”
沙哑但是尖锐的声音,江留月打了个哆嗦,然后慌里慌张的看向不远处的大门,权志龙看到了十八岁的自己毛毛躁躁的从门里面探出半个身子,先是被料峭的风吹得打了个哆嗦,然后用不友好的语气训斥:“为什么听不见我叫你,来收拾吧。”
“nie——!”
江留月赶紧答应着,弯下腰拿起那重重的不锈钢食盒就要往前走去。
权志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