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的手。
权志龙被冰的哆嗦了一下。
别走。
别去。
留在这里。
他的想法过于强烈,即便没有开口挽留,江留月也惊讶的停下脚步看向他。
樱吹雪落在她的眉间发梢,也落在权志龙的肩头手臂。
她不能用不熟练的韩语反驳什么,只是有些疑惑的看着眼前这个衣着华贵,眉眼清秀的男人,她本应该甩开对方。
但江留月不知为何并没有那么做,也许是对方看起来莫名的眼熟,也许是对方看起来像是要哭了一样的难过。
“酱得利,干嘛呢,为什么站在那不动。”
十八岁的权志龙皱着眉双手环胸,用训斥的口吻说道:“还不过来?”
江留月露出为难的表情。
她试图抽出自己的手,频频回头张望着十八岁的权志龙,然后露出有些抱歉的表情。
要做点什么才行。
眼看那只手就要离开自己的手心。
权志龙张了张嘴,却只说出一句话。
“你的手……为什么那么冷,塔伊啊?”
——【因为她已经死了。】
‘因为我已经死了,哥哥。’
光团缓缓的降落下来,没有五官也没有四肢,但权志龙能看到祂在笑。
“你想要改变这一切,是吧,权志龙?”
“真正的回溯时间,真正的改变遗憾,让命运按照你所想的那样往前走。”
“这些凡人无能为力的东西,你只要成为神,就都做得到。”
“她会醒来,会活蹦乱跳,会爱你,会永远留在你的身边。”
“你喜欢什么样的家?”
“绿色的草地,红色屋顶的房子,在她的无名指上,戴上一枚戒指……”
“这样的人生,你想要过多少次都可以。”
没有苦痛。
没有离别。
没有恐惧。
没有衰老。
没有无穷无尽的等待。
一旦成为了神,这些都是唾手可得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抗拒成为神吗?”
权志龙抬起头看向光团,第一次,他用不抗拒也不愤怒,不戒备也不仇恨的眼神看着梦游廊,他的眉眼间是很淡很淡的疲倦。
梦游廊当然也好奇,祂一明一灭,等待着对方的无聊。
“因为,太无聊了。”
“无聊对我来说,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的事情。”
永生从来都是惩罚。
成为神也从不是什么奖励。
漫长的看不到尽头,鬼打墙一样的无意义的重复。
不断累积的厌倦,一眼就能看透的人和事,不存在惊喜,也不存在惊吓,明天反正一定会照常到来,世界按部就班的进入下一个轮回和循环。
神就是要这样沉默的感知着这些,一次次的回溯,一次次的记忆塞满权志龙的大脑,越来越多的分岔路口里,他经历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这些记忆会反复叠加,反复积累,直到将他作为‘权志龙’存在的本源全部抹去。
他会忘记十七岁的春夜,忘记那个冒失的小送货员,忘记那双倔强的眼睛。
作为神的他会不容许任何错误的出现,当事情开始有失控的苗头,他会不自觉的想要去‘纠正’,让神的意志取代灵魂的选择。
是了。
神只有‘意志’,神没有‘灵魂’。
作为神的代价,就是灵魂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权志龙实在是一个很害怕无聊的人。
这件事情他很早之前就知道,又在作为‘灵魂’的那段日子里反复验证。
那么怀里是失而复得,死而复生的恋人,他也会觉得苦闷到要发疯,也会想要离开她的身边,坐在湖边的亭子里发呆。
他在这样的日子里反复后悔,甚至很多次,想过‘要是没有进入梦游廊’就好了。
“如果你拒绝了我,那么,你就可以回去了。”
梦游廊似乎能感知到他的想法。
祂轻盈的飞舞着,为自己即将到手的这美味的、璀璨的、磅礴的灵魂而兴奋。
“你拒绝我,你就可以回去了。”
“回到2025年,回到那个病房里睁开眼睛,梦游廊的力量会抹去一切,你醒来之后,会把一切都忘记,甚至觉得自己梦都没做,只是睁开了眼睛。”
“然后,去面对你本该面对的人生吧。”
“权志龙。”
“——那就是你本来的命运,也是她本来的命运,不是吗?”
权志龙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似乎在犹豫,又似乎早就下定了决心。
他的灵魂在无数次回溯中已经变得很轻很薄,正在一明一灭的回应着本源的呼唤。
规则之力依然在他的身体里流动,他微微蜷缩手指,眼前属于‘权志龙’的门如同一条长龙,在他面前轰隆隆的奔腾而过。
那是‘权志龙’的人生。
是他人生的走马灯。
一个个画面飞速闪过,最终停留在2025年初雪的那天。
江留月维持生命的仪器再次出现了问题。
医生不抱希望又满怀希望的将他请进了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文件,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簌簌的,只有落雪的声音。
距离江留月的车祸,已经过去了11个月。
社交平台上,她的粉丝策划着祈福的活动,盼着她早点醒来,这件事情是个不大不小的水花,勉强
上了热搜。
时间拖得太长太久了,大众的视线早就离开,这个世界每天都发生这样那样有趣的事情,家人朋友的关系也在回落,变成按部就班的询问。
每一次询问都让权志龙心烦意乱,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对方。
她没有变坏,也没有变好,她只是一直这样沉睡着,就连植物人会有的肢体行为都不存在。(注)
权志龙偶尔听见护士们的谈话。
说比起睡美人,现在这位更像是棺材里的白雪公主。
是啊。
如果是睡美人,总有解除魔咒的魔法。
可他已经亲吻了那双冰凉的小手、毫无生气的嘴唇无数次,她为什么不肯睁开眼睛呢。
哪怕是微微抽动的手指,轻轻颤抖的睫毛,甚至呼吸频率的变化也好啊。
权志龙一言不发,但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医生在说这次事故,他听了又好像没听。
11个月过去了,权志龙不可能24小时都守在医院,他总得保证自己能永远让江留月享受最好医疗条件。
他已经尽力了,他知道江留月每天接受的治疗,认识每个医生护士,就连她现在使用的仪器和药品,他都尽力让自己看懂读懂记住可能产生的副作用。
千算万算,算不到医院供电系统的故障,备用发电机迟迟无法启动,就连电梯都失效了。
权志龙接到消息就往回赶,一路上他的手机一直在响,他不敢接,爬楼梯的时候,他呼哧呼哧的喘气,膝盖发软两眼发花,深一脚浅一脚,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江留月的病房。
江留月病床边都是人,他到这又不敢上前了,脑子里飞快的滑过一个念头:
如果她不在了,他要怎么结束自己的生命才不痛苦呢。
他们的墓地又要在哪里呢。
“滴————”
就在他恍惚的靠着门喘气的时候,仪器发出了熟悉的声音,权志龙看见黑色的屏幕上开始跳跃的弧度,他于是知道,她并没有死。
于是这个瞬间,他脑子里再次跳过一个可怕的想法。
【……为什么没有死呢。】
这个想法跳得很快,然后就立刻被他自己捂住嚼碎了咽下去了。
他没有往前走,而是离开病房,蹲在走廊,捂住自己的脸,蜷缩成了一团。
他恨自己的怯懦和卑劣,恨自己的自私与薄情。
可是。
好痛苦。
太痛苦了。
没有呼吸的空间。
没有哪怕让他笑一下的可能。
漫长的没有尽头,无聊得令人发疯,脑子里的线条混成一团,涂满那张他朝思暮想的脸。
好恨你。
好恨你。
恨死你了。
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我又为什么要这样被你折磨。
搞不好我真的不爱你,我早就不爱你了,我们都分手那么久了。
只是我们之间有着除了爱之外的关系,所以我心软了一下罢了。
凭什么啊,凭什么我要那么痛苦啊。
我为什么要这样活着,要因为你这个早就抛弃我的人活着。
我仁至义尽了,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但凡能够感知到的话……
求求你。
去死吧。
无声无息的死掉,在一个意外中死掉,不要再继续折磨我了。
每一天我都痛苦的想要死。
我比你更需要接受治疗,有没有什么药品液体可以顺着我的气管血管输送进来救救我呢。
不敢挪开眼睛,不敢离开首尔,不敢逛街,不敢娱乐,不敢见朋友,我困死在你的身边,你却连睁开眼睛都不愿意。
我早就不会再为你感到痛苦了,因为我本身的痛苦已经满溢,将我吞没了。
塔伊。
救救我吧。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睁开眼睛,求你动一动手指,求你给我一点希望,求你让我知道你是已经死去了,还是会在某一天醒来。
权志龙在洗手间吐了很久,吐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洗了把脸之后他又回到了病房,抢救的人散去,一切走上正轨,这个房间看起来和昨天也没有区别。
他站在那看了很久,终于转身离去,走进了医生的办公室。
一次沉默。
一次开口。
一次他看完了所有文件,然后直接吐了。
他迅速的消瘦,眼白里满是血丝,没办法睡觉,就蹲在楼梯口的台阶上抽烟。
没有人能帮他。
所与人都在等他做出那个决定,他们好立刻赶来痛哭一场。
权志龙掏出手机滑动了几下,手指好几次都要按下去又迟疑。
十五分钟后,他打通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恭敬地声音。
权志龙弹掉了烟灰,声音沙哑的问道:“他怎么样?”
“听话的生活着呢,也不敢离开这附近,您放心。”
权志龙又沉默了。
手机里是漫长的空白,安静得连电流的声音都在滋啦作响。
“……权先生?您有什么吩咐吗?”
权志龙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他说:“没什么,正常做你的工作就好。”
还是有办法的。
毕竟监护权转让这件事情并不合规,他只是被授权,如果将权力归还给柳天赐,他立刻就能明白要怎么做才对自己最有利。
等到一切结束,他的愤怒委屈痛苦也有了出口,他可以折磨死柳天赐,好让他对江留月的死亡负责。
……
医院是个沉闷的地方,环境再好,待久了也会觉得很烦很烦。
初雪落下的那天,权志龙走进了医生办公室。
他要来了那份准备好的文件,又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拧开自己的钢笔,在最后一页规规整整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在最后一个点上,迟迟不能拿开。
医生想要抽走的时候,他却又猛然用手按住了那份文件。
“……等等。”
他嗫嚅道,嘴唇颤抖了片刻,忽然眼睛里涌出了许多许多的眼泪:
“再等等。”
“……我、我没准备好。”
“我还没……准备好。”
我到底要怎么跟她道别呢。
……我真的不知道。
权志龙是个向来只会对离别进行躲避的人。
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很害怕这种面对,那些被他短暂喜欢过的女孩,都很倒霉的被我懦弱的逃避和冷暴力伤害。
他不擅长面对冲突,不敢去看她们的眼睛,正如不敢直视自己的卑劣。
权志龙费尽力气为自己辩解,将自己伪装成受害者,哪怕面对她,我也总是试图压制着她,占据道德与感情的高位。
他总是会在离别之后,若无其事的出现,主动热情的靠近,然后理直气壮的抱怨对方的态度不够好。
‘我不是补偿你了吗?’
‘我会对你更好的,塔伊啊。’
‘哥真的不会了,你现在不也觉得很幸福吗,为什么还要去想不幸福的那些事情呢。’
‘好不容易见面,就不能度过开心的时间吗。’
权志龙又看见了那双眼睛。
倔强又美丽的眼睛,里面蓄满了泪水,却又强忍着不落下来,她撇着嘴,很努力的压抑自己的情绪,试图去感知幸福,试图去让自己笑起来。
最后她还是笑了,看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可那双眼睛里,却总是湿漉漉的下雨。
‘塔伊。’
‘你怎么有那么多的眼泪啊。’
你一直没有和我道别,是因为,我让你流了太多太多的眼泪。
在我们相爱的这十年里,我抹去了你脸颊上的泪水,却看不见你往心里流的泪水。
这些眼泪把心脏都装满了,你才会湿漉漉,冷冰冰的。
你才会那么痛苦。
可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
灵魂如同暗夜流光,朝着自己的本源狂涌而来。
无数次回溯定格,从此失去成为主命运的可能,那些记忆,将永远封存在权志龙的记忆里,成为他偶尔能前往拜访的房间。
单薄的灵魂变得丰盈而耀眼,修长的手指握住了冰冷的权杖。
权志龙握紧权杖,将它化为一把匕首,然后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灵魂被撕裂的痛苦对他来说已不再重要,他只是仔细的,从心脏中挖出了部分本源,然后指头轻轻的点了点。
“我去除你的一部分傲慢,让你在争吵中正视她的自尊与需求。”
“我去除你的一部分嫉妒,让你在竞争中安抚她的恐慌与迷茫。”
“我去除你的一部分自卑,让你在被爱时不去质疑她的真心。”
“我去除你的一部分自私,让你愿意分享你的快乐、骄傲与痛苦。”
灵魂缓缓呼吸,在他的指尖逐渐凝固成实体,然后一束乳白色的光束从他心脏处源源不断融入这具和他逐渐如出一辙的身体。
“……你拥有改变过去的力量。”
“你……”
无数大门出现,上面的数字不断变幻交错。
权志龙疲惫的睁开双眼,他的呼吸变得沉重,那凝固成实体的灵魂碎片如同一束月光,祂静静的投射在一处地方,无数门在光束中反复流动,最终标注着“2014年2月”的门缓缓打开,静止,那束光落入其中,门很快合拢,然后,缓慢消失在虚空之中。
他的嘴唇微微嗫嚅,说出了最后一句祝福:
“你拥有……握住她的手的机会……握住她……温暖的手的机会。”
塔伊。
你在干什么呢。
刚刚历经了那么伤心的事情,你有好好照顾自己吗?
有好好吃饭,好好喝水吗?
有穿暖和的衣服,舒服的鞋子吗?
你所在的那个时间,雪已经停了吧。
塔伊。
是哥哥没有照顾好你。
醒来的时候,就把这一切都忘了吧。
伤心的事情,痛苦的事情,让你流泪的事情,都忘了吧。
塔伊,我这样自私又卑劣的人得到了你的爱,是近乎奇迹的事情,所以我紧紧地攥着这个奇迹,生怕这一切睁开眼睛就化为乌有。
塔伊,我的宝贝。
像是我这样自私善妒的家伙,死到临头才会勉强妥协一件事情。
“你可以爱上别人。”
“如果我死在你的前面的话……塔伊。”
“请一定爱上别人。”
这是我这吝啬又自私的人,唯一愿意妥协的方式。
“一定要幸福的度过你的一生啊,塔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