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在某一天 (上)
人只有在距离死亡很远的时候才能保持对死亡的幻想。
当死亡来临的那一刻,幻想消失,侥幸消失,命运碾碎人的一生,连预告都不会有。
那些你认为珍贵到可以用生命来交换的东西……
在这一刻,
还珍贵吗?
*
回首自己的一生,权志龙所有的重大决策都像是在孤注一掷。
他的运气很好,绝处逢生,柳暗花明,否极泰来,开云见月,从此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唯有浓妆艳抹下,自己的面目反而变得模糊不清。
他自知自己不是什么完美的人,甚至于性格上有着很大的缺陷。
“不觉得我才像是月亮吗?”
曾经用开玩笑的口吻,在某个微醺的夜晚,他说道。
身边尽是亲密的人,闻言都笑起来,还有人扒拉了一下他的肩膀,笑骂道:“怎么了,我们志龙nin想要当忙内了吗?连我们塔伊的爱称都想占有,哎一古,真可爱啊。”
他们是一个小小的圈子,由于共享回忆、困苦、荣耀,也分享利益、风险、名声,因此有着隐形却绝对牢不可破的界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对号入座,即便有人离开,那个位置也不会再有人重新坐下。
大家深知定位与阶级的牢不可破,自觉的维护着其中的秩序。
队里面的‘忙内’也是哥哥,像是月亮一样洁净而温柔的散发着光辉,稳定的悬挂在夜空之上,成为锚点的另有其人。
虽然综艺和采访中甚至会抱怨一下自己身为忙内却没有得到什么疼爱,但作为哥哥的时候,队内的忙内也是很乖觉的。
忙内在他们的圈子里是一个特殊的位置,天然享有疼爱、关心、纵容,拥有闯祸的特权,也有每个人都能来说教两句的‘卑微’。
江留月更为特殊——她的事业并没有像是团队契约那样牢固绑定在这个最多不会超过10人的核心团队,也没有深度参与其他人的事业,没有太深的利益纠葛,也没有明显的资源竞争,她和这个核心团队的捆绑似乎是最弱的——
只凭借感情。
看起来她的位置是最容易被撬动的,因此觊觎她位置的人和觊觎她本人的人一样如同过江之鲫,跗骨之蛆。
她与另一位正儿八经的‘忙内’之间常被挑拨,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还能顺便挑拨权志龙与两个忙内的关系。
私人与团体的平衡向来微妙,就像是bigbang和g-dragon的活动,权志龙总要做出取舍。
他被绑定得太紧了,肉眼可见常有想要逃避和厌倦的时刻。
想要在权志龙面前用轻佻的语气谈论江留月与他的成员们是不可能的,但挑起他与这些人之间的竞争,是可以的。
男女关系有时候也和竞争伙伴没有区别,大家都在争抢话语权与支配他人人生的权力。
更不要说他们在娱乐圈——这种本该隐形的权力和较量被无限具象化了。
公众层面来说,江留月算是权志龙这位皇太子的太子妃,但从私人圈子来说,她只是一头自己戴上写着江留月名字的项圈到处尿尿划地盘的疯狗那超绝忍人主人。
他经常卑躬屈膝,低声下气的哄她开心,大张旗鼓的疯子一样忽然狂热表达自己的爱意。
而江留月是看什么都好奇什么都三分钟热度的娇小姐,看起来要被自己家疯狗拖拽着摔倒完全没有掌控能力,根本无法控制这头恶犬,实则只要松开手里的狗链子,本来闷头往前冲的狗立刻就会来个急刹车猛回头狂奔到她裙角边,叼着绳子对着她狂摇尾巴。
她再晚一会儿不接过绳子,马上这条狗就开始淋雨酗酒受伤呜咽捡个破纸盒自己躺进去大病一场死给她看。
当然,他死之前全世界都别想好过。
因此江留月时常扮演救世主的角色,她只要愿意待在权志龙身边好好拿着手里的绳子,偶尔放长偶尔收紧,大家过得就都是好日子。
大家对此心知肚明,因此她的地位实在是微妙。
因为她表现得无害、虚弱,大家对这位救世主抱有极大的轻视与极端的信任。
就像此时此刻,看似一句调笑的话,却隐约带着微妙的挑拨。
在他们这样高压而紧绷的环境中,有时候一缕不对劲儿的氛围,一句漫不经心的话,就能迅速成为冰面的裂痕。
权志龙心知肚明,却深感厌烦,他心中涌起难以言说的烦躁,声音又轻又慢。
他的声线很细,带着点气音,说起来竟然有几分缱绻:
“你知道为什么吗?”
对方自然作出倾听的姿态。
权志龙忽然笑了,他晃着手里只剩下杯底的威士忌,冰融化的水雾顺着手心往下流,流过他瘦削的手腕和凸起的腕骨,流过他红色的跳跃的心。
“因为看着越是漂亮的东西,靠近了看就越丑。”
他的咬字在最后忽然清晰起来,以至于语气有些冷。
说这话的人敏感的察觉到不对劲儿,表情变得尴尬和些许畏惧。
权志龙却又忽然笑了,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我也想要我们忙内那么漂亮的脸蛋啊。”
他顺手摸了一把旁边的真忙内的脸,惹来对方惊恐的弹跳,自己哈哈大笑起来,往沙发深处一崴,举起威士忌一饮而尽,含糊不清的说道:
“那样的话,我就会去参加韩国小姐竞选了。”
胡言乱语,疯癫混乱,满堂哄笑中,权志龙也慢慢的笑了。
烈酒和冰烧灼喉管,他瘦骨伶仃的蜷缩在宽大的欧式沙发里,几乎要陷进去。
沙发背靠着巨大的落地窗,窗上嵌着一枚冷冷的月亮。
他看着月亮,只觉得今夜月亮太亮太冷,上面斑驳的火山和疤痕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感到说不出的烦躁,于是抬起刺着手枪的那条手臂,对着月亮比出来一个开枪的姿势。
砰。
月亮就这样坍塌。
他的世界变成斑驳的色块,滋滋啦啦的颠簸,黑白影像的CT图,无法呼吸的胸口与耳麦摩擦鼓膜的尖锐鸣叫。
“没意思。”
他喃喃的说。
他喝得太多了,江留月连拖带抱的把他接过来晃悠悠往卧室走,她洗了澡,头发还带着水汽。
权志龙就把脸埋在湿润的头发里,重重吸了几下,然后像是溺水的人一样,呢喃:
“好想死啊。”
“好没意思。”
也不是真的想死。
只是下意识的这样嘟囔。
反正明天太阳升起,他的世界又会变得绚烂多彩,妙趣横生,而他是无忧无虑的恶童,会尽情‘不懂事儿’的享受这个世界带来的一切。
不过此刻,他还是喝醉了,就那么躺在床上继续胡言乱语,江留月把他甩在床上之后又去洗手间拧了毛巾过来,爬上床来为他擦拭脸庞。
她的发梢凝聚的水滴甩在他的脸庞。
又冷又涩。
权志龙勉强睁开眼,可能是太晕了,他觉得卧室的天花板的灯也在摇晃,他听见金属的声音,人群来回的走动,仪器滴滴作响。
他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被分娩出来一样,忽然撇了一下嘴,呜呜的哭了起来。
伤心不知从何而来,痛苦却又滔滔不绝。
就连澎湃的爱意与坚定的选择也无法拯救他。
只是这个夜晚一直在褪色。
他看见雪白的月亮看着他,然后轻轻的落了下来。
月亮又好像一直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哥哥。”
他听见那孩子很小很小的声音。
太小声了,以至于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也没有办法让你不痛苦吗?”
还是。
我也是你痛苦的一部分呢?
啪嗒。
一滴水落了下来。
权志龙怔了好久,才发现是自己的头发在往下滴水。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自己头发上残留的雪在融化。
因为他这片刻的停顿,梦游廊急得整个光团都大了一圈。
古往今来,祂也算契约过无数灵魂,成功的秘诀就是,一定不能给他们任何犹豫的时间。
尤其是在签订契约的时候,一个犹豫,可能就让猎物‘醒’过来。
璀璨的灵魂是梦游廊宝贵的食物,也是祂赖以生存的能量。
祂既是所谓‘神明造物’,也可以被称之为高维度能量体,在更高的维度上,时间并不存在,它不是一条线也不是一条河流,而是一本书,开头和结尾在书诞生的时刻就已经成为产生,然后在‘翻阅’到瞬间定格成‘事实’。
梦游廊无法篡改结局,因此只能将‘灵魂’带到故事的‘开头’,蛊惑他们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梦游廊是只能存在于这本书里的能量体,祂要进食,就需要这本书里的灵魂不断创造出波动。
可能是战争,可能是革命,可能是璀璨的文化,可能是血腥的屠杀,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只要是‘波动’,祂就能得到自己的能量。
随着历史推移,曾经兵戈铁马的血肉战斗逐渐变成隐形的硝烟,能够引发大范围能量波动的人在无孔不入的媒体时代隐入幕后,在明面上拨动血雨腥风,引发群体能量轰动的人越来越少。
权志龙是梦游廊所在区域的翘楚,从八字到星盘再到命格,都贵重得吓人,也不枉费祂百般筹谋,甚至不惜偷偷蛊惑他人进行一些‘犯规’。
眼看到了收割的时刻,他竟然忽然对着一滴水发起了呆,怎么让梦游廊不慌呢?
要知道,所谓的‘愿望实现’是将灵魂困死在既有轮回中的‘无限循环’,灵魂保留每次轮回的记忆去修改自己的过去,在无数次的重复中,会逐渐迷失、崩溃,最终涣散。
哪怕是拥有一统世界的宏愿也不要紧,循环是无限次的,一次不成还有一次,契约越是繁琐,借用的力量越多,越是容易成为梦游廊的傀儡,最终被力量所支配。
失败的次数太多,人也很容易崩溃,得不到正面反馈,就会开始剑走偏锋,疯狂的使用‘神力’,搅弄更大的风云。
那么,如果成功了呢?
那就更糟糕了。
毕竟人在前往梦想的路上才是最有动力的,一旦梦想达成,就会迅速失去动力,在这个过程中付出的热血和激情越多,一切褪去之后的反弹就越大,然后就会陷入对自我的质疑。
【我为了这个东西,付出了那么多,真的值得吗?】
没有什么能经得起质疑。
质疑一旦产生,崩坏就是无法躲避的事情。
后悔会驱使契约者再次开启循环选择别的道路,然后祂就会发现——没有任何一条路能够让自己真的得到满足。
又或者,这种让一切都得到满足的能力,足以产生对所有存在的厌倦。
一次次的循环,一次次的记忆,一次次的选择,一次次的‘周而复始’。
璀璨的灵魂将在这里崩坏、分解,直到彻底遗忘那个原本的自己,祂们原本应该在结束自己的一生之后归于大道,然后开启一本新‘书’,却被困死在这本书中,成为这本书里一个腐朽的号码和注解。
梦游廊瞄上的灵魂都是吸饱了‘愿力’,有着非同寻常的身份与能力的人,这些人相当聪慧,不少人会在签订契约的最后关头‘醒’过来。
权志龙似乎就‘醒’了。
他手里攥着一支笔,静静的凝望着虚空中的契约。
梦游廊心急如焚,成败在此一举,祂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碰到权志龙这样纯净多彩的灵魂了,对他垂涎欲滴不知道多久了。
尽管这个灵魂的身份并不是什么古代可以正儿八经发动战争的王侯将相,但他特殊的身份却可以时常掀起狂暴的大幅度情感波动,数十万数百万数千万……
他得到的爱意是如此的泛滥狂暴,几乎要被奉为神明。
更妙的是,他这样的身份引发的波动是可重复利用的,这些人可以长久的频繁的热爱他,崇拜他,被他挑动神经和心跳。
权志龙实在是个很不好搞的猎物。
他的心思敏感而纤细,又不爱常理出牌,每次都看似脆弱得马上要心防崩溃,又总是冷不丁的给自己‘哄好了’。
有这样的能耐,他不去搞什么星辰大海,有这种神力借给他,他也只想着谈恋爱,变成一只很多眼睛很多耳朵很多时候的大章鱼,把自己的宝贝牢牢地搂在怀里。
都已经到了为爱付出自己一切的时候,他怎么忽然犹豫了?
……他有病啊!!!!
梦游廊急得都要尖叫了。
但祂并不敢出声。
事实上,权志龙不是第一个为了爱情来签订契约的灵魂。
这种灵魂在过去的时间里数不胜数。
而这也是‘醒’来几率最高,灵魂进入循环后最容易崩坏的一种类型。
感情实在是玄之又玄。
而且人怎么会爱别人超过爱自己。
更不要说,是一个并不缺爱的人来说,爱实在是太容易获得的情感,它既不珍贵,也不具有唯一性。
梦游廊其实一度认为,权志龙会在回溯的过程中意识到事业才是自己最重要的东西,甚至因为他本身地位的高度,感受到更高权力的召唤。
以他的能力和头脑,这是充分能做到的事情——就像江留月当年离开他的时候,他有着充分能留下她的能力一样。
可权志龙就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他认为权力和地位对他来说的重要性,也从不掩饰自己对财富、人气这些‘虚荣’事物的喜好,但他就是不上套。
他冷静得简直有些狡猾了。
梦游廊一开始厌恶他这个恋爱脑不知道怎么用‘神力’,后面已经庆幸了——这得亏是个恋爱脑,不然祂都不知道这回溯中有什么能困住权志龙。
梦游廊在这时又开始默默祈祷他赶紧签字完事儿,祂不知道偷偷犯规多少次才推动权志龙来到契约时刻,这时候他真的‘醒’了,祂真的会立刻爆体而亡。
令梦游廊绝望的是,权志龙大概是真的‘醒’了。
权志龙手里的笔缓慢消散。
他淡色的眸子变得沉静而带着些许阴郁。
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他没有说话,但梦游廊知道,他已经从上头的情绪,失去爱人的悲痛,孤注一掷的□□中清醒过来了。
他开始权衡利弊。
他已经看到自己做出选择之后灵魂被困直至消散的恶果。
一次次的孤身循环,一次次从头来过。
开始可能是恩赐和幸福,后期完全是诅咒了。
他提前积累的能力,超出时代的前卫审美,会把他捧上神坛还是推入地狱?
他越是提早成为‘神明’一样的存在,又要如何长久的维持这一切?
最重要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