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二十年后会背叛你的人,你在二十年前还能毫无芥蒂的相信吗?
一个十五年后离你而去的人,你还能如同初见一样爱她,将真心托付吗?
一个注定会毁坏,各自分道扬镳的乌托邦,真的还有必要架构起来,变成数十年后刺向自己的利剑吗?
即便是新的机遇,新的人……又会爱他,忠诚于他,不辜负他付出的一切吗?
那些过去的人,在一切还未发生的时候,茫然的委屈,愤怒的质问,滚烫的泪水,他真的能心如磐石的拒绝吗?
曾经美好的一切,会变成长大后融化在嘴里的劣质糖果吗?
对于高敏感又情感需求极强的权志龙来说,这是一个没有尽头的无间地狱。
而这一切的源头——
甚至不知道他在地狱里。
她幸福的笑着的时候……
他真的可以忍受这长久的漫长的孤独的痛苦吗?
“胆小鬼!”
一个皮球猛然砸在了权志龙的后背。
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小不点趾高气昂的跳了出来,对着他耀武扬威。
五岁的权志龙抹着脸,呜呜的哭。
“永裴啊你怎么才来啊!!”
被打了两岁的前辈姐姐堵在楼梯口,十四岁的权志龙魂飞魄散,看到竹马来到立刻泪花再也忍不住的涌了出来。
“是要试试啊,不试试的话要怎么办呢。”
理直气壮的说着话,坐在YG简陋的办公室里,十九岁的权志龙挺直了自己瘦弱的胸膛,没有人发现,他桌子下的膝盖在微微的不自觉的颤抖。
“志龙的外号?”
“你们肯定想不到的。”
“志龙的外号是‘眼泪女王’,这家伙,胆子小又很容易被吓到,还特别容易被感动,看个电影和电视剧都会呜呜的哭个不停,还会把自言自语的念叨台词呢。”
“……意想不到的脆弱呢。”
“像个孩子一样。”
“但是……我希望,他能永远像是孩子那样,去享受,去喜欢这个世界的一切,就好了。”
*
江留月醒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这是首尔难得的晴天。
阳光从一层薄薄的纱帘后透进来,搁浅在她柔软的床铺上,她朦胧的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总觉得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
她迷迷糊糊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又吸了吸鼻子,想要撑起身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一条手臂被压在什么下面。
她揉了揉眼,才看到是她哥不知道为何趴在床边睡了。
床下铺着厚厚的地毯,这人用一个看着就不太舒服的姿势跪坐在上面,趴在床沿上睡着了,她的一只手就这样被他压着,已经完全失去知觉。
“……哥,志龙哥。”
江留月轻声叫了两下,权志龙的睫毛抖了抖,然后慢慢的掀开。
“怎么坐在这睡着了,快起来。”
江留月用手拽他:“哎呀,我的手……麻了麻了真的麻了……”
权志龙看起来比她还要迟钝,刚刚睡醒的样子,却看着像是精疲力竭,眼下虽然没有青黑,脸色却没有刚睡醒特有的潮红,反而看着有些苍白,浅色的瞳孔颜色也有些许变化,看着黯沉无光。
他迟钝的跪坐在地上,看着江留月将麻木的手臂抽走,皱巴着脸揉着自己的手,他则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好一会儿,他才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问:“什么时候了……?”
江留月抄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11点多……起来吧哥,我肚子好饿啊。”
她揉了揉肚子,半撒娇的说道。
权志龙的视线也落在了手机屏幕上,江留月的手机屏保是粉丝画的卡通么么酱,字体也是可爱的圆滚滚卡通字体,但时间总是很好辨认的。
2023年1月25日11:27AM。
他垂下了眼睛。
Tick Tick。
江留月有阵子没有回来公寓住了,她伸出那条手臂让她哥给揉揉,自己则单手下单了做饭用的东西,然后又赖了会儿床才爬了起来。
公寓里地暖开得很足,她光脚趿拉着拖鞋穿着睡袍去洗漱,这时候买的东西也到了,江留月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她哥正在岛台上拆包装。
江留月直到吃饭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晕乎乎,吃一会就发一会呆,她总觉得自己这一觉真的睡得很长很长,而在这很长的睡眠中,她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
“吃饭。”
她哥教训她,用金属勺子轻轻的敲了一下盘子。
江留月被吓一跳,下意识瞪圆了眼睛表达自己的不满:“吃饭的时候狗都不能挨打的哥哥!”
权志龙想翻白眼但是忍住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知道了,康阿几。”
康阿几撇撇嘴继续吃饭,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吃了,她总觉得饭菜也不似之前美味,于是草草吃了一半就捧着手机跳到沙发那玩了。
权志龙切了水果过来的时候,康阿几已经是上半身倒挂沙发,两条腿搭在沙发扶手的妖娆姿势了,睡衣卷起来露出刚吃了东西所以软乎乎的小肚子,见她哥走过来,两条腿很自觉的从扶手上转移到哥哥的膝盖上,脚丫子还不安分的晃了晃。
难得的休假,难得回到韩国,江留月兴致勃勃的安排着自己的行程,带着她哥这个大型作弊器,她也不怕被拍到,甚至蠢蠢欲动的想要去游乐场玩一下。
“去嘛去嘛,我们上次去都是什么时候了~”
她扒着她哥的膝盖晃,把小脑袋放在哥哥的手心里蹭,咪咪喵喵的卖萌。
权志龙瞥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那就是好。
江留月喜滋滋的要起身去打扮自己,结果被权志龙搂着腰拽回膝盖上,江留月热乎乎的在哥哥怀里缩成一坨,以为是自己撒娇的量没给够,手勾着哥哥的脖子一整个酬宾大放送,甜蜜的话不要钱的往外掏。
甜蜜的康阿几战无不胜,她哥扛不住糖衣炮弹,将尖尖的下巴埋在她的颈窝里嗅闻她的气息,嘴唇贴着她跳动的颈动脉轻轻的亲吻。
呼吸和气氛开始变质,康阿几见势不妙立刻开始挣扎起来,哥哥的手臂却牢牢地将她扣在怀里,什么也不说,只是嗅闻她的气息。
江留月感觉到湿润的呼吸和凉凉的鼻尖,心想到底谁是康阿几啊。
不过她也感觉到对方情绪的低落,于是用手去抚摸权志龙的头发,指尖摸着头皮顺着浓密的头发往后捋,这是她惯常用来安抚哥哥的招数。
“怎么了,你也做了不开心的梦吗?”
她的声音软软甜甜的,像是一个个肥皂泡炸开在耳膜上,带来酥酥麻麻的感觉:“没关系呀,哥哥,那都是假的。”
她拉着权志龙的手来摸自己的脸,笑嘻嘻的说:“你摸摸,现在是真的。”
权志龙宽大的手掌能完全覆盖江留月的脸庞,他用手指顺着她饱满的额头,挺翘的鼻尖一直摸到嘴唇,然后大拇指摩挲着她的唇珠。
江留月咬了一口他的大拇指,又用湿漉漉黑溜溜的眼珠子看着他舔了舔咬过的地方。
她是真的感觉到他情绪的不对劲儿了,知道今天游乐场大概去不成了,于是决定在这个难得的假期好好的哄一下她哥。
“嗯……要确认一下吗?我是真的这件事情。”
她低声问。
细白的小手拉过哥哥宽大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腰上,然后挺了挺胸,抬起下巴露出纤细的脖颈。
权志龙看见那细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像是溪流在轻轻流淌,卷起无边的风暴,将他抛向无边无际的夜空。
他垂下眼睛,顺从的让江留月捧住他的脸来亲吻他。
他又看见那轮月亮,从窗户落下来,洒在他的身上。
月亮的倒影里,他又看见自己。
他想笑一下,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他的手掌覆盖上江留月的胸脯,在薄薄的血肉下,他感受到她的心脏在扑通扑通的跳动。
“怎么了,志龙哥,你不开心吗?”
江留月停下动作,眨了眨眼睛看着他。
她的头发因为动作垂在雪白的肩头,权志龙垂下眼,喉结很明显的上下滑动,带动脖颈的肌肉,堕天使的羽翼因此微微抽动。
江留月的手挂在他的脖子上,手指若有似无的滑过堕天使羽翼。
“……很色。”
权志龙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脖颈的刺青才褪去所有的红肿,为了不让探班的父母发现这些,他缩着脖子当了几天小乌龟。
这种隐约的逃避带来小时候偷钱和逃课一样的隐秘快感,酥麻的感觉在终于结束演唱会回到酒店的总统套房这里之后得到膨胀和释放,他颇有炫耀意味的在事后展示自己被汗水浸透的刺青。
水淋淋的冷白肉色,刚刺的堕天使线条分明又微微隆起,像是要从脊椎顶端随时展翅发动一场圣战。
江留月靠在床铺那一层层的高枕上,刚刚一场激烈的运动让她也有些疲惫,眼角还带着些许红色,头发凌乱,脖颈都有些微微发红,像一块带着血丝红雾的羊脂玉一样粉得发光。
她从平板上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审视和满意,语气轻飘飘的重复了一遍:
“我说,这个刺青很色,也很漂亮。”
权志龙愣住了。
他看着江留月,江留月说完这话就低头继续看平板了,她的侧脸在平板光芒下带着些许青白色,让她的眉眼有了些许陌生。
说来也很诡异,他们从2009年开始交往,到现在2015年,已经是整整六年过去,她却仿佛在刚才那一刻,才让他陡然意识到,她是一个游刃有余的成年女性。
她看起来依然乖巧又顺从,在接吻和亲密中有一种熟练的羞涩和回避,总是用倾慕和崇拜的眼神看着他,总是甜甜的叫着哥哥,吵架的时候她总是先哭泣,先认错。
她刚才那话也似乎没什么问题,说实话他应该顺势缠上去再来一次,但他却不知道为何,只是看着江留月。
在他面前纯白无害的小孩,早就是二十五岁的成年人了。
他们什么都做了,她也什么都懂,甚至可以品鉴一下自己年上恋人的身体。
她一直以来将自己的主体性和审视他的眼神掩藏得很好,从来不做多余的事情,也不替他做决定。
所以权志龙为这瞬间,她那纯粹属于成年人,甚至属于上位者特有的审视眼神给吓到了。
他总是很容易被吓到。
爆竹的声音,忽然的烟花,事故,电话……
不熟悉的一切。
熟悉的一切里,变得不熟悉的一切。
这让他感到极度的不安和害怕。
“……哥?”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江留月抬起头来,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权志龙陡然回过神来。
“怎么了?”
江留月有些担忧的看着他。
权志龙揉了揉眉心。
……2023年了,他还能想起八年前的那个瞬间啊。
不对,加上回溯的话……这都得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当然,这件事情值得被记住。
这是江留月蛋壳裂开的一角,是权志龙开始认真审视她作为一个独立的人的开始。
从那之后,他观察过很多次她的喜好,她对他是有明显的喜好的,他的刺青,他的喉结,他的手腕,他的鼻梁,他脊柱旁边的小痣。
她偶尔垂下眼睛掩饰一些不耐烦与暴躁,很多次她的沉默是一次次的欲言又止,每次见父母的时候,她看似礼貌又体贴甜蜜的回答之后,会微妙的撇嘴。
很显然,她对他的家庭,按捺过无数次的不满。
就像是对他那样。
他忽然意识到,在江留月眼里,他并非完美强大的兄长,而是一个已经被挑剔出许多缺陷的伴侣。
这让权志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他第一反应就是——
他要镇压。
他不允许。
因为他真的改不了。
他……
他开始恐惧,她厌烦抛弃他的时刻。
“好啦好啦,不要不开心了。”
江留月轻轻的摸他的后背:“我在这里呀,志龙哥,不要不开心了。”
“亲亲好不好?”
她亲亲他的脸颊,试图让他开心起来:
“那给你摸摸咕噜咕噜好不好。”
她又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她是那样的不厌其烦。
就像是分手前每个耳鬓厮磨的夜晚。
权志龙的手指微微蜷缩。
一支笔汇聚在指尖,又悄然消散。
他要把她推给2014年的自己,然后独自忍受痛苦的漫长循环吗?
说实话。
我一点也不希望你得到幸福。
希望你过得不好。
希望你哭着回来找我。
“塔伊。”
权志龙听见自己艰涩的声音。
“……你想不想回到2014年?”
希望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永远是我。
只能是我。
“我们一起……回到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