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巨大罗网是特制的。

材质钢中带韧，上面携带的巨大电流可以顷刻间令一头大象丧失行动能力。陷阱悄无声息，一如人类的阴谋和野心，从来不昭然若揭，乍现便是致命之时。

线束还没从爆炸中回过神来，他的脑模块在刚才与禁闭的战斗中过度加载，让卡车的行动反应都不由变得迟钝，但敌人不会给他思考的时间，电网一捕到迷惘的机械鸟雀，立即就加大电压，连同绳网一起，将赛博坦人吊了起来。

滋啦啦的电流在装甲的上下跃动，仿佛千万条毒蛇一并撕咬。

但线束最先感觉到的竟然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未来蜃景变为现实的恐惧。

他也说不准到底是他在害怕，还是已经趋近于和他融为一体的阿沌此刻，正在心相世界内微微颤抖。

...在阿沌看到的无数今日之死中，其中之一，就是在人类的实验台上慢慢死去：他的生命被一点点剥夺，三元件被一件件的剥离，生是无为的渴求，死是痛苦的终局，当这位未来走向尾声时，他亦将不再属于他自己。

巨大的电流几乎在顷刻间就瘫痪了机体的全身系统，好在阿沌的修复程序还在自主运行。

线束刷新了一下光学镜，眼前五彩斑斓的频闪终于渐渐消退，景象再度回归，不出所料的，第一眼，他就看到了一群身着迷彩服的人类从周围的草丛中钻出，他们浑身上下佩戴着各式各样的装备，有消除红外的，有干扰信号传输的...这些都是“科技智慧的结晶。”

而为首的墓风小队长官，线束似乎认识，似乎陌生，不过，原本属于阿沌的部分记忆很快被他检索了出来，在神视之镜的帮助下，面前之人的身份昭然若揭，正是萨沃伊，墓风小队的队长，哈罗德的左膀右臂，他率领整支小队，名义上清除威胁人类的霸天虎余孽，其实同样也在追捕、残害汽车人，将他们的尸体提供给KSI公司做研究。

救护车之死，擎天柱遭袭，都有他们及萨沃伊本人的参与。

直升飞机正在向他们的方向靠拢，巨大的螺旋扇叶将周围的树木都吹得倒伏，萨沃伊不得不用手指捏住眼眶前的墨镜，在他的身后，队员正在指挥直升飞机进行空滞对接，飞机的噪音同样不小，哪怕和身边的人交谈，萨沃伊也不得不大声喊话。

他先是粗略打量了一通罗网中的赛博坦人，而后便朝身侧队员喊道：“不是这只！和图片里面的大家伙一点也不一样！该死的！我就说抓错了！”

“可是信号——”

“你说什么？！大声点！”

“我说——可是信号，一模一样！”

萨沃伊侧过头，重新拿狐疑的目光打量这只赛博坦人，一边拿出通讯设备里的图片，进行了一番对比，大的，白色的，这是哈罗德和约书亚要的，相对小只的，蓝灰色的，明显不一样，可是周围的队员又将数据信号递送给萨沃伊看了，数据不会撒谎，这样一看，他身上向外散发的电磁辐射，其波长又与之前观测到的别无二致。

“也许是某种伪装技术。”下属说。

说话间，他眼底不免显露出几分疲态，似乎想找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尽快解决这一烂摊子事，“直接报给上面吧，头儿，要不就让他们自己来抓，天知道这帮大家伙们有多难缠......”

萨沃伊脸上露出了几分恼意，他狠狠一巴掌拍上了自己的头，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走，动作快点。”

这面闹出的动静太大，很快会吸引其他汽车人过来，虽然现在他们群龙无首，但也因此正处在一个最无望、最愤懑的谷底，他们想要的是逐个击破，而不是鱼死网破的反扑，约书亚要是不满意的话，就自己过来逮，墓风小队只能做到这样了。

“撤！”

萨沃伊命令道。

就像是禁闭所做的那样，他们将罗网中的赛博坦人吊上了运载机，电压进一步加强，滋啦啦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赛博坦人的身影几乎要被电光闪烁的蓝弧所吞没，不知道是死是活，但是萨沃伊并不在乎，他对赛博坦人的仇恨浓厚，并不支持他关心任何一个会说话的破铜烂铁的死活，如果不是KSI的特别命令，他会像墓风小队之前无数次所做的那样，罔顾他们的逃跑、哀嚎和求饶，将他们打的骨架嶙峋，再等待一个与他们相同种族的家伙像是收破烂一样将火种带走，然后由他们人类将残躯分食殆尽，化为为己所用的创新科技。

为了人类。萨沃伊对他的工作感到自豪和骄傲。

——

看守仓库和囚犯都是个麻烦活计。

这是波提的想法。

想来他并不是第一个这么觉得的人。因为货机的后载舱里，与不停作响的电网共处一室的，只有他一个人。他还佩着枪，以一个大兵独有的威严架势端坐——好像只要那个金属巨人逃跑，他就可以立即照腿给他一枪，让这囚徒尝尝狱卒的厉害似的。

这也没什么，波提又想，没用的事情他做的太多了。

他有点想叹气，又有点想躺下来，将双手交叠，稳稳放在胸前，他和自己的队友史蒂夫分享过经验：出任务的时候如果遇到需要躲草丛的情况，换一个面朝上的姿势，将眼睛闭上会舒服很多。当然，他很快为此挨了萨沃伊的骂：那他妈是睡觉，你这个傻/逼！

波提不再想了，他努力平静内心，将目光从电网转投向舱内的天花板，看着它在飞行中微微摇晃......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声叹气声，一秒之后，他才意识到这声音并不是自己发出的。

是那电网中的机械生命体，竟然是他在叹气。

他们也会叹气？或者用‘气体置换’来形容更贴切一点，不管怎么说，他们的确表现出了似人的一部分，或者，人类本应该像他们？

很危险的，波提的心中居然为这一小小的叹气声，而升起了由衷的好奇，他有些想要开口说话，除非是特别凶险的任务，十死无生的那种，不然大兵是喜欢在运载机里侃大山的，不想聊天和无人可聊天是两种情况，而你一生中能有几次的机会，可以和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家伙促膝长谈？

只要他不骂我。波提想，哪怕他表现出一点不友善的态度——好吧，我知道这很正常，我也立刻会终止交谈，我没什么可透露给他的，我有我自己的打算，行不，萨沃伊？你不也经常和他们聊天吗...虽然绝大多数都是在恐吓...

这么一想，他真有点闲聊的渴望了。

聊天之前的第一个准备，他打算努力搜索一个合适的话题，想了又想，他还是决定从对方的自身出发，这会是一个蠢问题的，他早有预感，可出口的那一秒，他还是有些被自己蠢到了：

“你们...我是说，感觉不到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