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已死之人来说,要他回想自己的生前,无论是在死前第一秒发生的,还是他刚刚诞生时映入脑海的第一抹记忆,都可以被统一归为——“相当久远的往事”了。
而将自己囊括进天尊协议,借助后来者的心相复生之后,神视之镜控制着自己,不能也不想去回忆那些东西。
忘记掉是幸运,重新记起是痛苦。
它已经不再是一个活着的东西了。神视时刻提醒着自己,对生前之事那样执着,永远徒劳无……
——
这一霎那,它正用力回想,从干枯的记忆长河里,无形的汹涌波涛再次袭来。
……一只手抓住了缰绳……那车架的主人之前跟随着三辆野兽,他们是邪神的先谴之军,是穿跃群星,极速奔往下一个世界的斥候。
应该怎样向你形容呢?它们是极肮脏、极异常、极特殊的,就像是神视之镜自己一样,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产物,那些东西们却借着无上造物主的“通行令”,肆意行走着,令见到的一切都遭灾,令行经的一切都枯萎。
哪怕后来神视之镜攀升到了一定高度,占据了他们宇宙那里空缺的神之名,这些麻烦家伙们对他而言也相当棘手。牠们会不停的追猎、追猎,一旦它发现了你的目标,并将此信息传达出去,那无数邪神之驾会从过去与未来蜂拥而至,它们跨越一定长度的时间与空间,无论躲到哪里,身后都紧跟着一双凝视着你的猩红目光。
尤利西斯的哀求声从时间之过去浮现。
……“别让它发现我。”
……“让什么发现你。”
……我……
我不能说。
名字是一个锚点,它们会循此而来。邪神同神一样,当祂在你的记忆里越发具体,一个相同的化身就从记忆中探出了脑袋,你的每一次回想,每一丝恐惧都会被祂捕捉到,化为越发凝实的养料。
所以神视之镜经常对线束提及所预料未来的悲惨,全无的希望,但它很少去讲那大敌,有意无意之间,他们都在将祂淡化,这是件好事。这会让人觉得自己还有明天。
然而到此为止了。
【拦住他!】呼啸之风几乎在心相世界里扭曲成了一声哀嚎,【别让他……】
恐惧直接驱使着线束冲了上去。
他从来没有尝试过如此快速的变形,齿轮发出一声令人牙疼的吱咕声,只是六分之一秒间,电磁导弹就已经完成了充能和发射的两个流程,舰内空间狭小,使用热武器无疑自寻死路,但线束顾不得那么多了。
也就在此一刻,他迎着禁闭的武器,掷出了自己手中长剑。
如果禁闭想的话,在线束失去武器空门大开之时,他尽可稍费些力气,将线束拦腰斩断,或者如果他自己不进行防守的话,线束也同样会用这一击插下他的脑袋。
可禁闭什么都没做。
时间在他的周身似乎变慢了,陷入到一圈一圈的涟漪之中,就像是无限靠近黑洞的宇宙飞船,在黑洞的“事件穹界”里永远凝结,时分秒被吞噬,一切的物质法则全部失效。而在靠近这片区域时,那柄长剑的运动轨迹开始变得清晰可见,连导弹的飞烟轮廓都逐渐具体,这些微小灰与烟的粒子在视线之帧里留下无数相同又不同的移动残影。
【来不及了。】
线束第一次听到神视的声音在颤抖:【这件事已经被发生,在它确定存在于未来时,过去不过是一种呈现……】
【改变不了的……】
禁闭似乎从子空间里取出了什么东西。
他将上面水银一样的残留液体泼洒在自己的匕首上,星光如潮水一般淅沥沥的从锋刃上蔓延,在这血干涸之前,他提起匕首,瞄准虚空中的某一个位置,一把扎了下去——
空间仿佛破裂了一秒。
而后,亿计的群星被追赶,朝这个空间涌来!
——
弱肉强食是宇宙中亘古不变的规则。
这也是禁闭一直以来的看法。
作为强者,他有支配弱小者的权力。
同样的,当更强大者想要驱使他时,他尊重这份力量,并不吝啬于充当一回车驾。
那的确是很久很久之前了。内战已经在赛博坦上结束,被废弃的星球满目疮痍。他举着枪,跋涉过由废弃建筑和尸体残骸共同铺就的乱葬场,穿过至高建筑的拱门,巨大的镂刻星图在他的头顶散发着无尽玄妙的蓝光,一些骑士雕塑竟然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持剑威严站立,它们围绕着中央的圆心广场。而在这片土地上,在这座旧日辉煌的建筑里,在本以为会看到怪物的地方,他却见到了神明。
那和一个普通的赛博坦人没什么两样,甚至还要更为默默无闻,身后的机翼宣告了他飞行者的身份。除此之外,包括面甲、头雕形状、涂装颜色在内,你再也不能回想起他的任何特征,禁闭只记得他那时站在广场的中央,双手背在身后,手掌抓着小臂,看上去有些无所事事。
而他所仰望的则是另一样东西。
一个比赛博坦人更加小的触须生物被困在无形的牢笼里,左右周转,每触碰到透明的边缘,都会哀嚎一声转身。这个生物的面甲和上半身都很像是赛博坦人,但它悬浮在半空中时,身形又像水中的鹦鹉螺一样肢条飘逸。
“你见过昆塔莎吗?”造物主问他。
听说过。那时他回答。
“很有意思的东西。”
他的造物主就像是拨弄一个小球一样,将曾经奴役了赛博坦人几个世代的殖民者昆塔莎来回在虚无中鼓溜,不过只玩了一会儿,造物主就感觉到了深深的厌倦,他抬起手,将昆塔莎随便拍飞到了宇宙中的哪个角落里。
他没有回头去看禁闭,这对雇佣兵而言是最好的了,禁闭也同样不想望进造物主的那双光学镜里,其中承载着的无边无际死亡,会让他觉得自己渺小如宇宙尘埃。
“我的立足点在这里少之又少,你们已经淡忘了使徒之上的传说。”造物主说,“这具身外化身因此无法长久停留超过三百万年。在更久远的未来,你要为我达成一些事。”
禁闭深深俯身。
——
时间太久了,在神明的授意下,祂逐渐从他的记忆里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