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沉睡于阿沌而言，并不能算是一场舒服的好梦。

梦中是一片漆黑，可他的意识确是相当的清醒，甚至比醒着的时候还要思想清晰，这就让每一秒的时间流逝都变得真切可感，他静坐在黑暗里，起初还好，在没有日月时间之分的混沌里，一种他从来没有感知过的情绪渐渐涌上芯头，它让他觉得一种无望、焦躁、痛苦，他还并不知道此为“恐惧”。

不安又如潮水般上涨，过了片刻后，他不由得站起身，在原地走了一圈，然后他站定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又重新坐了下来。

他不能再顺便动弹了。

静坐下来时，他才能和内心中的种种情绪相对抗，筑起高耸的堤坝，而他任何一点所表现的焦躁，走、跑、跳，都是在这个坝上挖下的小孔，导向疯狂的雏形。

好在阿沌并不能算是个感官灵敏的塞伯坦人。

于是一会儿之后，那种异样感消失了，心中复归宁静，他躺了下来，开始看向漆黑天空。

永恒漫长无边，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什么是“存在的意义”，什么又叫做“奥义之真谛”。于新铸者而言，那些含义高深的事物都对他笼着一层神秘面纱，它们迟迟没有打开的意图，这令阿沌也捋不清楚琢磨的线头。

原本他应该一直在此，直到听到终点的降临之声。

但是黑暗之中，一种存在犹如上涨之海一般，朝他所在的位置，缓慢涉水而来。

黑暗之中，一点两点的微光从夜色帷幕之后探出头来，当这些星芒被阿沌发现的那一刹那，它们向上盘旋、汇聚，变成了一个于线束而言相当熟悉的塞伯坦人。

那是感天尊。

那又不完全是感天尊。

正如这东西自己所说的那样，他可以是感天尊，所以当然，也可以是其他任何人——名字和形态不过是一种存在的方式，呈现在他人眼中的物质集合形状罢了。

阿沌站起身，呆呆的看着他。

这个感天尊抿着嘴，比起没有任何表情，他的脸上则多了一丝苛刻的肃穆。

他示意阿沌走过来，新铸者也听令照做。

在他们的间隔只有几步之远时，一道不知道从哪里照射过来的天光忽然打在了阿沌的脸上。

在黑暗中栖息太久了，这灼目之光令阿沌不由得眯起了光学镜。

等他的眼前之景再次亮起之时——

周围明亮的刺目。

——

过去，现在，未来，可以划分为三个齐头并进的维度，三者如塞伯坦人的三元件一样，彼此耦合，相互影响。

无论是作为领袖的塞伯坦人，还是作为感天尊的尤利西斯，在现在连同未来，尤利西斯都要为自己过去的怯弱之罪付出代价。

但这并不能完全怪罪于他。

恐惧和死亡很早就扎根在了他的心里，他在每一个夜晚的梦中一千次一千次的死。对未来的预兆命，让他过早的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阿沌在领袖的梦中行走。

恐惧如潮头般朝尤利西斯打来的时候，他并非一开始就如此破碎。

在这里，噩梦与噩梦纠缠的缝隙间，有他同死亡的叩问与对话。

你是怎样死的？

他问与他在梦中短暂交错的异世界同位体：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这些尤利西斯们有些不答，有些则完全听不到U的声音，他们如参加忌辰晚会的幽灵般，身影依次从他的身边飘忽掠过，但也有人停了下来。

这个停下的尤利西斯夹着自己的脑袋，脖颈之上则空无一物，断面光滑，即便作为了无头皇帝，被他揽在胳膊下的头雕之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双目翕合，看起来十分亲切。

“你怎么来这里了？”断头向他问。

在此之前，U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听，偶尔对音色的细微斟酌上的改变，也是根据他的听众们面甲神情上的细微反馈而得来的，为此，他一直认为自己有拿腔捏调，矫揉造作的嫌疑。

对方的音色应该和他一样。

但他却听到了很柔和的感觉，仿佛老友再度相见时的问候，所搭配的是温和，是亲切又不疏离，从他耳边风一样掠过。

仅是一句问候，就让他不由得轻轻的松了一口气，他没为对方的形象感到恐惧，反倒是腹腔中的郁郁，莫名其妙消掉了小半。

“我不知道。”U选择了实话实说，“我感觉……自己是在做梦。”

语罢，他低头，不知道接着要说些什么，几秒之后又复而抬起。此刻，那人依旧“看着”他，断头的双目没有睁开，脸上的微笑也没变——似乎他正是在等待着他，并且永远都会对他付之以耐心。

“你的梦带你来到了这里。”那人说，“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诫命。”

U侧了侧头，可能因为这句话里夹杂了一个他没太听懂的单词。

“不好意思——什么是“诫命”。”

“每个宇宙的说法不一。”那人为他解答道：“起初，我用其代指一种接受命运感召的瞬间，而后，我接受它作为一种天赋的称谓，这是我们中的有些人从诞生一刻起就具有的，才能？”

身躯伸出手指，抬起脑袋，帮它敲了敲下巴，做出另一幅思考的模样来。

此人又道：“不过有些人为这种天赋起了其他的名字，天命遗产？协议？非凡天赋？异能？”

怕U对这个新定义理解困难，他好心而耐心的为对方又举了个例子：“我的诫命为“地梦过河”。这种天赋可以让我在死亡之后，继续将自我意识保留在躯壳里。”无头残躯说着，将自己脑袋像捧花儿一样的举起来，左右转了一圈，展示给U看。

说到这里，断头轻轻的笑了两声：

“我想，你的诫命可能也同生与死有关，这让我们两个活死人能在这里看见对方，彼此交谈。”

“但我没有……你说的那种才能。”年轻的尤利西斯说，他现在还没有太多妄自菲薄的毛病，只说些他所认为的事实，“我只是在做梦。不过谢谢你，我很羡慕这样的天赋。”

“为了什么？”那人忽然问。

“……啊？”

“为了什么而羡慕？”

那人似乎升起了无限的兴趣，身躯快步几步，走到了U的面前。为了看清对方，他甚至重新将头雕放在了平滑的脖颈上，又调整了一下位置，往下按了按，避免了自己的磁悬浮脑袋在断口上面滴溜溜的打转。

“因为……”U犹豫了一秒，“永生？”

“你觉得这是永生？”头雕心平气和的问，“这样的形态，这副模样？”

……他可能不太喜欢如今的状态。

意识到这点后，U暗骂了自己一声，他希望没因此惹对方生气：“抱歉。”

“这没什么，我的朋友，你为什么要道歉？我还是很喜欢你。”对方脸上的平静一扫而空，忽地爽朗一笑，“珍惜能死掉的机会吧，当有那么一个时刻，需要你将火种和身躯都熊熊燃烧之时，不要抗拒，不要回避。

“你有多恐惧，你就有多愤怒。”

“而死只是个结果。一种最坏的可能。和无尽永恒相比起来——那真是万分仁慈的爽快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