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对世界投去的第一眼注视里,阿沌同时观测到了两个宇宙。
那即是物质和精神的两个战场。
一个无形而形的发生在心相世界里,另一个则具象在现实维度。
于是目之所及的景象被分隔,在同一视野里,他看到了在星辰之海中肆虐的庞大神像,于此时此刻,同时同地,他也看到了与猎犬正切割开一切固物、缓慢向前蠕动的空裂。
除此之外,在自己越发剧烈火种跃动的砰砰声中,一切景象都变得模糊不清,目标越来越清晰,简直别无他物似的——如一条直通向一点的甬道,一枚竞指向前的准星,在无边无际的精神之海内,情绪就是这样真切而具体的。
阿沌自身毫无感觉。
一条鱼被浪潮托举到海面上时,也是这样恍若未觉的。
哪怕这大潮是由他自身引动的,可在这片陌生的海洋里,他依旧渺小,他唯一能够影响并撼动的只有他自己的……
这就够了。
但是这就够了。
那条虚无的缰绳依旧套在他的脖颈上,哪怕是被另一具□□和自身的沉睡保护躯壳和灵魂的婴儿,也会遇到绕颈的风险,从他醒来的那一刻,他就清楚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不会死去。至少在保护着他的另一具□□死亡之前,他遇到的危险都是缓慢的软刀,这里是最危险的庇护所,这里也是最安全的前线战场。
而在阿沌伸出手,握住这条绳子的那一刻。
他抬起头,在绳结的另一端,他也就清楚的看到了敌人的模样。
心相世界里,他的“障”依旧在此,呈现出的姿态是一个巨大的腐烂神像,海水推动着活蛆翻涌,将肮脏与亵渎送抵到他的脚下。这是敌人。
现实世界里,隐藏在另一个暗面中的敌人从缝隙中探出长吻,它像是一道完全透明的影子,头部如镰,脚似钩爪,浑身散发着与这个宇宙格格不入的臭气。这是敌人。
无需思考,非常明了。
阿沌淋漓着一身星光,从水面下缓慢的站了起来,一只稚虫出水,变为蜉蝣,来到了一个崭新的阶段,他没有再向任何地方投去任何一眼,生命的思考和趋避都熄了,只剩下了残留在每个喘息之物最底、近乎于本能的愤怒抗争与求生。
所有的赛博坦人都是天生的战士吗?
是的。
他正是为了活下去而斗争的战士。
当他与线束共寓于一体中时,这成功或失败,是他的,又不仅仅是他的。
因此他将为了他们而战。
阿沌向下伸出手,无数金属粒子从他的身躯上褪出,化为了一把坚实的长镰,落到了他的掌心之中,那些原本属于卡车涂漆的珍珠光泽,好像也被流逝粒子带到了武器上,长镰莹润而人躯黯淡,这抹幽灵握着幽然亮起的镰光,站在了星辰之海中央。
波涛平静于他的足甲之下,下一秒——
线束睁开了光学镜。
他一句话也没说,脸上的表情比起强压镇定,此刻更趋近了一种万象皆空的无,没有任何表露,没有任何对世界感知与反馈,疼痛从四肢百骸里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支撑着自己残缺的躯体,摇晃着站了起来,面对着已经近到鼻前的空裂,反倒张开了双臂——
空裂自他的鼻腔往后一路削过,将整个头雕上半部都平整切割,一条细细的缝隙从“线束”的光学镜下开始生长,往音频接收器延伸,上下部分即将滑落分开的前一秒,“线束”都一动未动。
忽然间,一阵酷酷卡奇奇的变形声从他的颅顶传来,紧接着,一双伸出的小手举起了表面变形金属褪去后,那一颗裸露在外的脑模块——那就像是一个迷你的迪斯科球,每一阵思考都能在表面上卷起璀璨的流光风暴,迷你赛博坦人似乎很满意它的声光效果,小心的抱着脑模块,从肩膀上跳下的时候,还不忘单手撑地灵活旋转一圈:“美妙音乐,来跳舞吧。”
而后,他就这样带着三元件之一的脑模块,快速脱离战场,潜藏进了黑暗里。
“线束”甩了一下头,两侧的金属蜂蛹向上生长,刹那补全了缺失的上半颅顶,这真正意义上“大脑空空”的战士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驱使着自己的内核已经不在了,趁着猎犬也愣神的一刹那,他将化出的长镰旋转了一圈,迎着空裂袭来的方向朝前挥去。
【渣……不,忽视掉我。】
神视的声音只响起了一秒就被自己手动关闭,可是马上,它就很快意识到了另一点,他现在并不在阿沌的脑袋里,对小白卡车能够产生的干扰微乎其微。
在夹板的缝隙中,只有它所容身的这颗孤零零脑模块,以及一个正在倚着这颗脑模块听歌的迷你爵士。
“你要听吗,我可以分个耳机给你。”对方态度很好的问道。
【听听听……我听个屁!】神视之镜没好气道。爵士耸了下肩,也没对这颗不礼貌的迪斯科球发表什么看法。
与保镖的这份悠闲不同,神视正急得团团转,很庆幸也很可怕的是,它竟然也不知道阿沌是靠什么操纵自己的身体的,它要怎么将那条重要的讯息传达给他?虽然它的精神可以投射到心相世界,但是神视之镜在此世的物质依托就只有脑模块了,心相世界,等等……
阿沌的心相世界是与线束相连的!
一想到这一点,神视连忙卷动着自我,重新回到了星辰之海里。
一进入心相世界,它就被眼前的这一片混乱景象给惊呆了。
无数或大或小的碎块从“障”的巨大身躯上洒落而下,活虫子与死虫子在海面上密密麻麻的铺了一层,障在缩小,但障也依旧坚固无比,任由阿沌的镰刀划过,带下更多混乱的碎屑。
“这就像是小孩子的发泄。”一个声音在神视之镜身旁说,“空有愤怒,没有力量。”
神视之镜扭身,只见线束站在海面之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视也看到了那道不足百分之一的同化屏障之后,那棵在枯萎中低迷的巨木,它的枝头生出一星新芽来,但对于整个冬天来说,这点努力是不够的,这些意志是渺小的,你需要更多,更多来战胜这个严冬,天赋、运气、力量……诸如种种,意志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你来的正好。”线束又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很早之前就已经做下了这个决定。
“把我同化给阿沌吧。”
——
“……”
【……】
片刻后,满头雾水的神视发出了源自内心的真诚恳问:【这样找死?】
线束笑了一下:“当然不。”
还是那个问题,一棵树,将不同的枝丫投入水中,又生长出不同的躯干来,怎么确定自己还是仍为一体的呢?
或许答案很简单,连它们都不知道自己汲取着不同一源头的营养,枝条是它们,树叶是它们,在绿茵下搭窝的鸟儿也是它们,整个世界是它们,在另一个更高的维度里,它们贯行着同一种意志,不分彼此,他愿意为他奉献,他包容他作为独立生命的全部,这就在灵魂中出让了彼此容纳的空缺。
这还是树吗?
这可以是树啊。
天地流转,站位转化,两面一体之后,树是否还是树,树如何定义树,是对与错,是成与败,最好或最坏,正道还是歧途,救挽亦或错举……世物随时都会变化,一成不变并不存在,现在盖棺为时过早。
“就交由以后来定论吧。”
线束的语气和缓而笃定,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星辰与水波投映在他被护目镜遮挡的光学镜上,将瞳色映照的澄澈空明。
他又重复了一遍:“把我同化给阿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