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识存在于世的东西都很可怜。
阿沌终于模糊又隐约的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为今去可怜什么东西已经有点晚了,他蹲下身,开始往地板的四处摸索——去找自己的脑模块。
就在他正在满地找大脑的时候,心相世界内,经过了另一场鏖战,腐烂神像终于被消减,树以这些稀松多孔的礁石作为地基,拢出了一座小岛,停止向上生长,同化率被两边同时卡死在99%,于是造成了一幕非常和谐又不谐的景象。
这一边,是蓬勃舒展的树和海平面大幅下降的浅海。
另一边,是半枯的巨木与朝海崖倾泻而下的瀑布。
两种力量的此消彼长非常明显。
阿沌抱着长镰,半蹲半坐在礁石上,他就像是一只愁苦的海鸥,没有去码头搞点薯条的憧憬,垂着头,看起来有一种没有人生规划,乃至突然意识到自己竟是个人之后的闷闷不乐。
小白卡车听到了什么声音,侧过头,在距离他不远处,灰蓝色的卡车走了过来,和阿沌相比,他的个头要稍矮一点,总之是比小白卡车想象中的是小一些的。
但他是好好的,是完整的,是活着的。
阿沌立刻从礁石上跳了下来,他走到线束的面前,将手中的镰刀变形收起,有那么一会儿,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表达自己内心的亲近之意,于是显得略有些踌躇,还是线束先伸出手来,握住了阿沌的手掌,轻轻的拍了拍对方的胳膊——他表达善意的方式其实也挺老套的。
但阿沌只是愣了一秒,而后笑了起来。
活着……似乎也蛮不错。
潮起潮落重新恢复了平稳,阿沌跟随着线束的脚步,一并漫步在满天星辰之下,小白卡车一开始的脚步有些缓慢,似乎没太习惯在精神世界里踏实行走,不过很快,他就赶了上来,与线束并肩而行,听着风吹过寰宇之间的呼啸。
“在很多的世界之外,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一边散步,线束一边尽量浅显的替他讲解了有关邪神普莱姆斯的事情,他没有提到祂的名字,关于对方的一切都草草略过,但阿沌需要明白的是,祂迟早有一天会到来,祂对自己兄弟的仇恨无稽而浓烈,另一场更大的战争在未来,皆时,所有的化生者要么已被杀死,要么被卷入进去,自身难保。
为了活下去而展开的战斗,其实才刚刚开始。
“攀登的方式已经固定,但为了我自己的私心,我进行了一类尝试,幸运的是,我似乎成功了。”
线束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向星光黯淡的星辰之海:“我们彼此吞噬,反倒在对方的心相里获得了擢拔。”
“所以我想,如果打破屏障,将两边合化为一,是否能够在保全自身的同时,实现心相世界的共享与升华,让我们共同踏上第一层台阶。”
阿沌眨巴了一下光学镜。
现实世界里,他也同样眨了一下眼。
他听到了爵士的呼喊声,于是朝那个方向看去,在甲板和废墟堆叠的夹缝中,迷你汽车人紧紧地抱着怀中脑模块,正被一团蓬乱而瘦骨嶙峋的东西咬住后颈,叼了起来。
那团东西就这样含着他的眷属,踩着轻盈的步伐,走到了阿沌的面前,将嘴里的东西小人吐给了他后,乖巧的坐了下来,用湛蓝色的眼睛歪头仰视着阿沌。
虽然看起来有点像一大团拖把,但是见过图片的阿沌还是立刻就认出来了,这是一只光伏猫。
而地球上是没有光伏猫的。
所以这是感天尊的光伏猫,从那颗遥远的战争行星上被带到了地球,在战争当中失踪了七年之久,又命运使然的在禁闭的巡洋舰上再次与它的小王子相遇。
猫猫有什么错呢?
阿沌伸出手,顺着它的头顶往瘦的支出的脊背上摸,光伏猫去蹭他的手,发出柔软的叫声,它抬起小脸,依旧看着阿沌。
与猫对视,并从猫的眼睛里看清自己的眼神那刻……心相世界之内,阿沌也望进了线束的眼睛里。
可真奇怪啊,他们自然流露出的那种欣慰和希冀,竟然是相同的。
答案早已明了。
“好。”阿沌开口,用自己的声音轻声说,“我们走吧。”
——
心相世界的共享,是一个相当深奥的话题。
连神视之镜都说不出这种发展是好是坏。
如果现在这种平衡就是最好的局面了呢?如果他们将这种平衡打破,刹那就会将双方的心相摧毁呢?
但不管怎么说,已经到了最后临门一脚的地步,阿沌也愿意去做出这份尝试。
变形金属自动解离,留出了容纳脑模块的空缺,阿沌一手抱着猫,一手将模块往头雕里塞,细小的神经线路伸出触须,自动连接固定住了大脑,在脑模块落回原位的那刻,神视之镜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可以开始了。】
视野再度回归繁星天空。
阿沌和线束两人对视一眼,他们构成的人身幻影在心相世界里面消散。
与此同时,海水开始涤净自身,将那些腐烂的产物进行近一步的剔除,波涛浪花翻卷,剔透的浅海倒映星光,在这个万星初生之夜,潮水,开始一点点的涨了起来,它们没过礁石,浸没树根,寻求一种和谐与共生。
树也是一样。
它在自己心相世界里面的残存倒影正随老去而枯萎,养料被输送过来,补给自身,于是扎根立足于这块孤岛上的巨木得以继续向上生长,它的枝条舒展着、推搡着,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最后一道屏障被树打破,那边的瀑布汇聚了过来,重新变成了一片环绕的大海。
根系下的咸水被树根吸收,输送到云雾一样的树顶,又在水汽凝聚至极之时,从树的枝条掩映之下,淅淅沥沥的下起了一场小雨。
创世之初,雨水洗刷世界,那些已诞生,未诞生的万事万物,都朦胧在这一场雨中。
而那栽种于海中的巨木屹立,在雨中愈发青翠挺拔,就像是什么希望的象征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