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束“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向前移动。
他抬起头,往前看了一眼,看到了一台纯黑色的间谍机正用触手拖拽着他的小腿,穿过走廊,一步步往舱室的位置走去,虽然头雕在地板上硌着,后背与地板摩擦的感觉并不好,但线束还是莫名感到了一种安心。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将头雕重新枕回了地上。
他眼中的报应号穹顶泛出多变的色彩,好像是一团五颜六色的浆糊,他的视野之前毫无阻碍,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又觉得自己什么都看不清,事物短暂失去了它们的轮廓、概念和名字——可这就是能是意识跨越一整个宇宙的壁垒,重新回归之后的综合症,虽然赛博坦人并不如碳基生物那样脆弱,但也不得不倒一会时差。
于是线束就躺在那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甚至希望音板将他拖过的这条走廊能再长一点,让他好好休息一会儿。
可说起来很命苦。
看到报应号之后,线束的脑模块还未松懈上一秒,马上就想起来了自己的职责,也记起还没全完成的任务。
在失去这边这个宇宙的意识之前,他和击倒接受了威震天大人的命令,准备冒险用黑暗超能量体来修复报应号。
之所以说冒险,是因为这个过程很可能让战舰本身活化,重新变回铁甲龙。
事实也的确如此。
苏醒后的铁甲龙制服了几乎全部的霸天虎,将自己曾经蒙受的指令列为第一优先级:解密铁堡数据库,找回所有的霸天虎科技产品,而战舰的失控并不在军需官的意料之外,一旦这件最坏的事真的发生了,他会取出压缩过的特质超能量体,将其投入到中枢能量控制装置之中,让黑暗超能量体与超能量体相互抵消,在修复报应号的同时,压下他那过多而无用的自我意识。
线束赶到操控室的时候,汽车人的三个人类就在那里,明显正在入侵报应号,不过某些方面而言,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人类的目标更小,因此线束帮助杰克争取了时间,让他们去转换能量中枢,而他自己则被休眠射线击中......记忆跟着中断在这里,后续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
可现在他的强制休眠状态被解除了。
音板看样子也正要带他回自己位于报应号的舱室里。
这就说明人类果然成功了,铁甲龙又变回了他们忠诚的报应号,霸天虎和汽车人都得救了。
“你呢?”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紧接着他此时此刻的心中所想,差点把线束吓了一跳,他连忙再次抬头,见音板已经停住了脚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站到了军需官的舱室门口,相当自然地在面板上输入密码,舱门应声而开,露出了里面没发生什么变化的陈设——
在报应号击坠事件发生之后,线束就很有先见之明的将充电床的床脚钉死在了地面上,大型的设备被固定,精密如数据板一类的小型物品则牢牢磁吸在上锁的柜子里,任由报应号怎么异动颠簸,都争取坚守在原地,免去了后续收拾的功夫。
见此情景,线束松了一口气,继续躺平,一边等着音板把他拽上充电床,一边回复兄长。
“我觉得很顺利。”这话也不敢太确定,“或许吧。”
【放屁。】神视之镜在他的精神之海里呸道。
“你的小蚂蚱说放屁。”音板平静叙述道。
“......啊?”
虽然知道音板神通广大,作为声波的间谍机,在报应号之下,只要声波知道的东西,那么音板一定也会知道,反之亦然。可线束没想到连神视之镜的话也没逃过对方的聆听,还有小蚂蚱是什么称呼?“一条绳上的蚂蚱”吗?
“我没有心相世界。”音板说,“以后估计也不会有,但我们是比单纯的血脉电路还要链接紧密的兄弟。”
他稍顿了一下,继续解释道:“我之前介入过你的心相世界,所以当我再次进入,想要和你达成联系的时候,无需担芯心相世界的兼容和碰撞问题,我们曾经是一体,你的全部之物是我的,我的也一样。”
所以线束能够听到神视的声音,音板当然也能,在心相世界所辐射的范围内,他与那片星辰之海自动达成了链接,时常听到海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只不过当距离被拉远,或者当神视之镜去往另一个世界的时候......没有星星的夜晚则变得寂寥了起来。
他一偏头,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殃厄不在这个范围内。”
......二哥你还真有原则。
回答完这个问题之后,音板也成功将线束搬到了充电床上,不过那阵最初的疲惫感已经过去了,发花的视野也渐渐回复了正常,神视在跨越世界的前一刻就帮他关闭了多出来的功能【阈视】,避免线束在群星之间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在清明的视野里,在熟悉的环境下,线束感觉自己的双脚终于慢慢落地,得到了一种“终于回来了”的解脱感。
他起身坐了起来,音板站在他的床边,正在一点点收拢身侧的缆线,这些触手一样的东西放在赛博坦人的视角下也很恶心和恐怖,可这收揽的动作经由间谍机做出来,竟然有种说不出来的优雅感,就像是修长的蜘蛛在一点点的重新回收,准备下一次继续编织丝线。
线束看着他,并准备就这么无所事事的看一会儿,没想到音板下一秒就抬起了头,前行一步,将无光的屏幕脸凑到了他的面前:
“提问:【放屁】?”
好的,线束这下能够确认了,音板对他之前将状况描述为“很顺利”,并不满意,他要听更多的细节,尤其是线束自己犹豫挣扎的那块,音板要据此判断更多,而在线束没将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的所作所为交代完毕之前,他是溜不出这个房间了。
这么回想起来,他做的很多决定好像......可能,都没那么理性......吧?
真的要说出来的话,虽然二哥不会骂他,但是生他的闷气是少不了的,不对,二哥之所以选择把他一路当大拖把拖回去,不会已经知道的大差不差了?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此,当一个人要你全部交代的时候,你猜出了他可能知道一部分的真相,可具体知道多少,你该不该将事情如实相告?万一你选择撒谎的地方正是对方已经笃定的事实部分......
线束又长长的置换了一口气。
生闷气就生闷气吧,他不打算预判音板的预判,将实情坦然相告也没什么,一个秘密落到音板这里,基本上就相当于死掉了,不用担心他传播给下一个人,他和声波一样,只要不危害到所重视目标的利益,随便你怎么行事。
音板也是在乎他的,他所想要守护利益之人中,线束也占据了一席之地。
因此线束也不打算再隐瞒下去,有个能分享的人不是件坏事。
他从音板将神视之镜丢到另一个宇宙那里,将一切都慢慢讲给了音板听,包括但不限于平行世界U感的故事;神视阴差阳错所产生的链接;感天尊之死;阿沌的诞生;阿沌在禁闭巡洋舰上的遭遇;他对阿沌的数次影响和指点;心相世界的攀升真相;他在同化对方与另谋出路之间的抉择;以及之后发生的一切种种意外和困难,最后才是邪神之驾的事。
关于邪神,他不能多说什么,只能以一种相当隐晦的方式,跳跃过字词相隔的组成字符,向音板描述他们的敌人,间谍机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屏幕上的一丝闪光也没有,不知道是否将他所给出的信息全盘接纳——线束知道他会的,他信任的不仅仅是二哥,还有音板本身的才能,仅凭他自己的力量去面对无限宇宙还是太单薄了,虽然他也相当固执,但他却需要有个人告诉他——你做的是对的,付出的所有努力都是值得的。
最后他将声音停住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空落落的油箱里面传来了能量即将回落临界值以下的预警,风琴从私人通讯里面向他发送来了一条讯息,大意是询问长官是否恢复,能否来后勤部主持局面。
让风琴把手头的工作交出去就像是要他的命一样,可如今连他都发来请求,说明自报应号重新起飞之后,需要依次处理的任务的确繁多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