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袭击发生在主恒星落下的第四个循环时。
彼时整片荒原正处于一天之中最晦涩而幽暗的时刻,夜色沉寂如冰,一颗星星都看不到,唯有月卫一切照旧,高高的悬挂在天空上,像是一颗实心的盖形螺母。混乱和动荡似乎都离它很远,但宇宙中也绝非那样的太平。
我从干枯的能量河洼里抬起头,生物舰的轰炸已经过去好一阵了,但那隆隆的震动依旧化为了一种嗡鸣,在音频接收器的最深处挥之不去,脑模块天昏地转,连带着让处理器也不是那么清醒。
我试图把身边的追踪者拽起来,模糊的视线中,他的体重轻的吓人,又不发一言。
几秒之后,我才意识到什么,重新校准了一下光学镜……然后盯着被我抓在手中的半截臂膀发呆。
断面一点也不平滑,管线支楞出来,还保留着最后的一点活性,似乎想要再度回归于本体,于是彼此纠结缠绕。我侧过头,在目之所及的范围里,看到更多已成碎片的装甲,确认了他已经死掉了——死的不能再死了,我和他的手臂都得接受这一事实。
好在他的射枪还保留在这条胳膊上,能量槽半满,显示是可以使用的状态,拆卸掉它并不是一件太费力的事情,多出来的一件装备或许可以在战场上救你的命,我把这柄射枪尽量完好的拆解了下来,别在了自己的腰间。
这时候轰炸声已经远去了,在这片战壕的后面开始继续作响,五面怪的生物舰就像是一朵庞大的乌云,为其笼罩之下的一切生命投下名为死亡的阴影,当它到来的时候,你不得不用尽身体的一切力气,去压制转头就跑的冲动,而当它远去之后,一种畏缩又懦弱的庆幸——就这样欣然的从芯底升起。即便你知道这种情绪有多卑劣。
我从几乎被夷平的河洼下爬了出来,站在一片死寂和空旷的荒野上吹了会儿冷风,然后尽可能的搜寻那些还剩下的至高守卫士兵。
这本来是只六人小队,由我、泼皮、红翼、挽歌、霜风、热射线组成,在红蜘蛛指挥官的远程命令下,去执行一场根本不可能完成的斩首行动。
事情的起因则是一艘巨大的五面怪指挥官级生物巡星舰。
当它悬停在北方的天空上,遮挡住那片天空的星星的时候,红蜘蛛立刻像是一只领地被入侵的灯枝公鹿一样开始表现的焦躁而易怒,其实也不怪他这样,说句实在话,指挥官级巡星舰对我们而言的确是一种威胁,如果它们靠的太近的话,很容易就会识破我们用这具泰坦残骸所设置的全息伪装,猛然发现这支原本属于十三天元的近卫部队竟然侥幸残留了下来,在地表之上苟且偷生,届时我们将再度被五面怪集火围攻,重演二十三年前的悲剧——这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结局。
于是红蜘蛛立刻开始行动,着手去做两种准备。
首先,他派出了一支优秀的追踪者小队,开始评估最近发现的新据点的安全性。
地表上从不缺乏各种各样的废墟。
从那些已经无人居住,破败屹立的环轨行省废墟群;到赛博坦人在战争中被摧毁的巨型舰船;再到能量湖在干枯之后留下的曲折地下溶洞群......在十三天元陨落之后,整个赛博坦的地表彻底进入到一个充斥着死寂与荒芜的时代,我们仿佛瑟缩在母亲尸体上的婴儿,埋首在普莱姆斯神行星一样的怀抱中,希望能够找到一处栖身之所,实则每天都在惶恐和无望中度日。
不过只是想要埋头逃跑的话,那我们总有可悲的退路。
撤退,放弃如今这个已经受到威胁的据点,这是红蜘蛛的首要选择,他觉得这很明智,可以避免太多无意义的牺牲,没人反驳他,他确实是一个出色的副指挥官,一个杰出的战术家,一个果敢的战士,在曾经。
如今,他辐射下来的威信还未被彻底消耗殆尽,在一片希望皆无的土地上,你看他不断的跳脚、发瘟发怒、自我折磨、和自己连同一切反驳他的人打着一场滑稽的相扑,也算是件解压的事了。
我并不讨厌他。相反,我觉得他从前可能也是个好人,一个忠诚的,可靠的……
这种念头也是很久之前的了。
在五面怪巡星舰悬停的第十一个循环时,他把我叫到了他的休息室中,这里没有别人,透过泰坦已经被改造成观测窗的光镜,可以看到非常清晰的夜晚天空。
观测窗下是一把椅子,一张充电仓,除此之外,整个房间没有什么多余的陈列。
之前我听说红蜘蛛在早些年间还保有收集的癖好,会像只磁带鸟一样,把杀死的五面怪指挥官的眼球保留下来,装在各色的琉璃罐里,跟随先觉天领袖作战的那段时间里,这样的罐子他摆了整整一面墙,有很多的追踪者排着队想要观赏。到了现在,那面柜子显然不知道哪儿去了,而在我们不断转换据点的过程中,红蜘蛛也很难再度捡起他的爱好了。
此时此刻,红蜘蛛就坐在他的那把椅子上,抬头沉默看向我的时候,我觉得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这是种不详的预感,往往指向一件于我而言的坏事。
果不其然,红蜘蛛很快开口,下一句话就是:“我想派你去解决这件事,星星。”
你负责解决五面怪指挥官。
这句话一下子把我打的头晕目眩,好一会儿之后,我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慢慢挤出了四个字:“......何德何能。”
红蜘蛛也许笑了,也许没有,一种冷冽的肃穆逐渐爬上了他的脸,他向我分享了他的计划,我能在这个计划中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其实就是命运相同的替死鬼,因为我们对那艘巡星舰完全一无所知,现在却要试图登上它,突破一重接着一重全副武装的敌人,在庞大而错乱的舰内结构下精准定位到敌人的指挥舰桥,去往那里,再妄图在万军之中找到一丝杀死对面指挥官的契机,即便天元在世,这也是一件绝对无法完成的任务,而赛博坦人和那些拥有五个脑袋的外星怪物们一样,只要被杀就他渣的会死。
所以我知道红蜘蛛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我们这支小小敢死队是诱饵,是机械蜥蜴甩出去的那条胖乎乎的尾巴,我们在接近那艘巡星舰之前就会被五面怪的地表巡逻船发现,全部的关注、所有的炮火、危险,都将一股脑的往我们这面集中——那时红蜘蛛就可以带领剩下的至高守卫从反方向离开了,城市废墟、巨型舰船残骸、地下溶洞......有太多可以供以藏匿的地方了。看来普莱姆斯神对我们还是很宽容的。
不,这份宽容并没有分享给我们。
这支小队一共有六个人,我、泼皮、红翼、挽歌、霜风、热射线。
当天晚上,我们几乎受到了英雄一般的礼遇和照顾,液体能量是非常稀少的,高纯更是稀罕物,聚会上,红蜘蛛亲自从他那粗制滥造的宝座上下来,给我们每个人都斟上了满满一杯,晶莹剔透的液体在杯中流淌着,和普通的能量不同,它是红色的,透过液面去看任何一个人笼罩在篝火下的面甲,他们都被蒙在一层凄惨的红晕之中。
不详的征兆。
但在这件不幸之事本身面前,谁也没指望得到什么“预料之中的安稳”,用一双死人的光学镜朝周围看去,周遭的一切都在给我们送终,这不是事物本身发生了变化,只是我们知道,并且坚信:希望全无。
挽歌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手攥着杯子,一动不动,脸色同样坏的和死了一样。
他是尖头部队的一员。在天元时代,尖头部队作为至高守卫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成员既拥有空中单位卓越的飞行能力,又搭载了比普通追踪者更强大的火力装备,可以说是佼佼者中的佼佼者。
如今光景不同了,重火力意味着大量的能源消耗,而挽歌,他也不再那么杰出而卓越了,他的机翼在此前的一次巡逻任务中因正面迎敌而受了伤,损坏的相当彻底,即便后来欲盖弥彰的维修上了,他的飞行也变成了滑翔。也就是说,需要一个高高的起飞地形,他才能够同普通的追踪者那样翱翔天际,对于一个飞行单位而言,这差不多就是废掉了。
他被红蜘蛛编入这支队伍是意料之内的事情。
除了他之外,泼皮、红翼、霜风和热射线都各有各的毛病,但在红蜘蛛的眼中,恐怕我的问题最大,在我们彼此之间爆发了第一场争吵之后,拽出他的脑模块丢进熔炼炉就是我一段时间里最可怕的幻想,我的确喜欢,并且爱戴过他,但就像是我之前说的那样——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