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在我的心情终于在日积月累的沮丧下平复,想找个机会和他聊聊的时候。
他则想送我去死。
我理所应当的恨他,恨这种无望的日子,憎恶那些从我们头顶不时飞过的侦查船,那些挥舞着触手,面目狰狞的五面怪。然而这种恨意越是强烈,一种生的渴望越是在我的心中扎下了根,在红蜘蛛任命我为这支老弱病残小队的队长,次日清晨即刻出发的时候,我没有拒绝的权力,我只能继续抱有这种憎恨的憧憬,深深的去想一件事——
我会活下来的。
我会找到红蜘蛛和残存的至高守卫,到那时候,红蜘蛛作为指挥官的威望已经被他自己消耗的差不多了,我会击败他,夺走他的权力和尊严,让他伏地嚎哭,去完全意识到自己的一生之中做出了多少的错误决定,他尤其不应该抛弃我,在我还自认有价值的时候。
天亮了,在其余至高守卫名为欢送的胁迫下,我们迎着无数双注视的目光,离开了这处庇护所,向着莽莽荒原走去。
第一场袭击发生在我们离开泰坦残骸的第三天。
炮击来得令人措不及防,我们刚穿过一片生长着奇怪绿茵的林子,一棵高耸的碳基作物就在我们的眼前飞了起来,是轰炸,第一场轰炸伴随着轰鸣巨响降临,大地开了花,爆炸的余波几乎立刻就将我抛了出去,在砸到岩石的那一刻,我顾不上什么受损信号什么疼痛神经反馈,立刻牢牢的抓住了它,完全伏底身体。
在岩石后面是一个斜坡,可以暂时充当一个庇护所,烟尘弥漫,另一个人影也跃了进来,我立刻拔枪指向他,是挽歌,我们不太熟,他还拽着红翼,红翼打着哆嗦,尖叫着想向我说些什么,爆炸声就响在我们的头顶我们的眼前,我什么也听不到,又见他猛地抬手往前指去,我探出头,只见一个人正狂乱的奔跑和大叫,那是我所能见到的最残酷也最可怜的景象,他在第一轮轰炸中就丢掉了半截胳膊,从胸甲到腹甲裂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五面怪的感应装置发现了他,于是天空中的舰船开始向他集火,子弹落在他的足甲之后,他一边像是只无头苍蝇一般拼命奔逃,一边被自己身上豁口流淌出的能量液绊的滑步,他撞上了一颗树,起来,继续向前跑,又因为能量液而滑倒了,起来,继续向前跑,第二波集束弹在他的头顶将环形的发射口笼罩在他的头顶的时候,我原本已经从斜坡上跳了出来,一边朝他大声喊着隐蔽!隐蔽!一边想要朝他狂奔过去,见状又一下子刹住了脚步,重新跃回了庇护点里。
已经结束了。
在那铺天盖地的集束弹完全将泼皮吞没之前,他终于停下了脚步,像是听到了我的声音,朝我们所在的方向用力而希冀的看过来——
而后,世界骤雪。
等到第一轮轰炸结束,我们回到集束弹的轰炸点,原地只剩下了一个赛博坦人形状的焦黑印记,我们在这个印记的旁边的草丛里找到了霜风,他离泼皮离得最近,几乎只要伸出手,就立刻能够将泼皮拉进自己的躲藏点里。
但他没有。
我们也无从指责任何人。
泼皮第一个死了,这并不令人意外。
他的光学镜有缺陷,这是生物组件,一旦损坏,就很难找到替代,他很早之前就该死了,只是多亏了红蜘蛛愿意给他剩下一点能量,才支撑他活到了现在。
曾经的至高守卫们是高傲翱翔于天空上的鸟儿,追随着天元们的身影,是领袖们从天而降的战士。
现在的至高守卫依旧是鸟。
是那种一旦身有缺陷,很快就会被五面怪所一手缔造的残酷自然界淘汰掉的脆弱生灵,成长在纯净天空,死亡于污浊大地。
唯一令我们有所慰藉的是——死总是来得很快的,一旦你心灵或□□上有缺口,几乎还没感受到因之而来的痛苦,战争很快就会找到你,碾压你,摧毁你,就像生产线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残次品,在眨眼之间被销毁。它来得太快,太不真实,以至于我们只顾着接受事实,并未为此而感到过难以自制的悲伤。
热射线是第二个死的。
当时我们已经能够清楚看到不远处的巡星舰,小心行事变成了一件必要之事,但在看到第一支五面怪巡逻队伍的时候,连日以来的惊恐和绝望都转变成了愤怒——比起好战,我们将其看作是一种精神崩溃——总之他冲了上去,用手中的枪轰烂了第一只始料不及的五面怪的脸。
我们尽到了能作为队友应做的,在暗处帮助他解决掉了超过三只五面怪,寄希望于他能够早点恢复理智,但他没有,他放弃了我们,放弃了整个计划,在他扑向赶来的五面怪主力队伍前,我们也被迫放弃了他,离开了此地。
在枪声结束之后,红翼小心翼翼的过去搜寻了一圈,他为我们带来了热射线死亡的消息,热射线的尸体就躺在那片战场上,在一些五面怪的尸体之上,他的四肢都被从躯干上扯了下来,在折磨的尽头,死于能量液过度缺乏引发的火种骤停。
这件事依旧发生在意料之内。
当天晚上,在一处洞穴里,我们用热射线残骸里面剩余的能量点起了一束篝火,暖意和光明都是黑暗中的奢侈品,于是霜风负责在洞穴外站岗,他脑袋里面充斥的恐惧是足量又敏感的,能为我们提前发现敌情。
我坐在火堆旁,将手搭在膝盖上,我已经有几天几夜没有阖眼充电了,但睡意全无。
我想红翼和挽歌也是一样的,他们对彼此的担忧正满满成为一种负担。
我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补给缺乏,油箱里面空落落的,我开始后悔没喝红蜘蛛最后给我倒的那杯高纯了,他在当时也没劝我多补充点能量。这都是红蜘蛛的错,我恨他。
又过了一会儿后,挽歌突然开口,他叫的是我的名字,红蜘蛛给我取的那个。
......我决定不喜欢这个名字的时候,显然没把这个决定告诉给太多的人,挽歌对此一无所知,我原谅他。
“天狼星。”他说,他难得谨慎了一下措辞,又问道,“你难道没有什么,其他的打算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
这不是出于其他的原因。
因为就在此时此刻,另一道陌生的声音,突然在我的脑袋里面无缘无故的响起。
“终于找到你了。”
这个声音轻轻的笑道,即便它从塞伯坦人的角度而言也相当动听,但却立刻让我感到了吹过坟墓的呼啸之风的阴冷。
“我的儿子。”
死人朝我呢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