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害怕我因为他的背叛之举而朝他开枪,或者报告给红蜘蛛。
他的担心是没什么必要的,我对红蜘蛛的忠诚相当有限,也不觉得但凡是为了集体的利益,一个人就要为一帮人而牺牲。
挽歌随时可以逃走,而他直到现在才透露出这种畏缩之意,说实话已经很出乎我的意料了。
“我不管你。”我说。
我们现在非常接近那艘指挥官级巡星舰,周围的飞舟也逐渐增加,一旦它们扫描到没有五面怪特征的生命信号,马上就会进行覆盖性轰炸和扫射。
如果挽歌想要临阵脱逃的话,那他得尽快了,在热射线死后,遭受到威胁的五面怪会增强布防密度,飞舟占据着头顶上的制空权,我想要潜入巡星舰,他想完好无损的离开——就最好就不要和它们发生正面冲突。
挽歌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中所想。
“你还想继续这个任务?”他先是为我的放任态度松了一口气,又不解的问,“红蜘蛛就是送我们去死的,他根本没指望谁真能斩首五面怪指挥官。”
“我知道。”
我又说:“我不这样回去。”
泼皮死了,热射线死了,他们都死得凄惨且毫无价值,我见识到了五面怪的残忍,憎恶他们,所以比起灰溜溜的回去,被红蜘蛛嘲笑,我更想让他们付出一点代价。
挽歌还想说些什么,我侧过身,没再搭理他,比起在这里继续和他洽谈失败的细节,我们都有自己要去做的事情,他不必为了我而担心,我也不会为了他的死亡而伤感,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那么密切,如果他觉得我们是朋友,那只是吊桥效应下一闪而过的错觉,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情,不为红蜘蛛,不为了任何人。
霜风那边没有传来警报,今晚或许将一直安全下去,直至天明。
一种困意逐渐向我袭来。
休眠充电对于赛博坦人而言不是必要的,可挽歌即将离开,剩下的战斗中,我要一个人孤军奋战,直到我自己觉得“足够了”“可以了”,或者死在那之前,前路危难艰险,我或许应该稍微......
稍微休息一会儿......
——
我在做梦吗?我并不知道。
有些时候,在意识全无之后,我会进入一个一片漆黑的空间里,在这里等待着身体的苏醒,黑暗之中什么也没有,空旷无边无际,像是晨曦之光尚未乍现的锈海,与之不同的时,大地始终平坦依旧,并未如潮水一般翻涌起伏。
我找了个地方坐下。
然后,站在我身后的那个人就体面的将自己的脑袋递了过来。
“渣的!”
和个人的胆量没什么关系,这件事本身真的挺恐怖故事的,你待在一个确认除自己之外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的房间里,然后突然黑暗中伸出一双手,摆出来了一个笑吟吟朝你眨眼的头雕——我没下意识的一脚把它给踹出去,已经算我在这个霎那间用尽了这辈子的勇气和礼貌了。
“你比我想象中的更有活力一点。”脑袋说道。
我后撤几步,终于在一个安全的距离里,完全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它似乎、可能、应该,也是个赛博坦人,高大的身材,白紫金色的装甲,典雅,修长又漂亮,初见的恐惧过后,你可以纯然抱着欣赏的态度看上那么一会儿,他站的很慵惬,把臂弯中的脑袋抱的像是束捧花。
迎着我的打量,胳膊举起双目翕合的脑袋,像是正把自己展示给我看。
那头雕的音频接收器很有特点,像是盘羊的角一样弯曲在颊侧的圆盘上,会很直接的让你联想到一些温顺的机械动物,比如灯枝鹿,比如早已在塞伯坦上灭绝的水冷羊。
…它们始终是竞争中的下位者,被威胁生命时也无法做出凶悍的反抗,你不可能畏惧于它们。
可赛博坦人不可能在头雕被从脖颈上劈砍下来时还活着。
一个已经死掉的东西,发出这样嘈杂的声音......
我感觉发声器底涌起了一种痒意。
“你是什么东西?”
我听出了它的声音,之前在我脑海里面说话的显然也是它。
“我吓到你了吗?”断头者微笑道,“抱歉,我只是太想来见你了。我之前无数次设想过你会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不亲眼来看一看的话,我始终放心不下。”
“你是,什么东西?”我加重了语气,表明自己不是很想听它这些故作亲近的废话。
“我有很多身份,很多名字,活着时候的,死了之后了......”断头者并不为了我的话而露出一点愠色,它把自己的脑袋往回收了一点,又重新抱在了臂弯之中,在它说话的时候,它脖颈断面上的金色鲜血还在往下淌,似乎怎么也流不尽,看上去,怎么说呢,死的鲜活?
“我可以说出你最能理解的那个身份。”它将手搭在断头的下颌上,用这副思索的姿态顿了一秒后,一下子竖起了一根手指,道,“我是元祖金刚。”
“......那我是普莱姆斯。”
断头噗嗤一下笑了,它的残躯笑的颤抖,脖颈断面上积攒的血液因为他的颤动而四处迸溅。我又往后退了一步。
“没听说过你。”我说。
“因为御天敌把我的尸体给藏起来了。”他终于笑够了,曲起手指抹了抹头雕上的光学镜,“我的意识还保留在存在于世的物质里,如果不彻底销毁掉它的话,我算不上真的死了。”
“他怕第一个死者开口说话,更怕我去揭穿他都做了些什么,于是他把关于我的记载藏在了图书馆里,又把图书馆封锁了起来,他把我的头雕放在了宫殿的最深处。”脑袋又被举了起来,被手扳着微斜了一下,仿佛在侧耳聆听什么,“有时他也会和我说说话——在那些没上到地表,朝五面怪指挥官磨损膝甲厚度的“空闲时间”里。”
地表之下的人不可能知道御天敌已成为五面怪走狗这件事。
普通的赛博坦人也没有随意进入他人意识的能力。
“如果你真的是元祖金刚。”我问,“你为什么来找我,不去找你的至高守卫。”
“因为我的躯壳,就在我的眼前。”
“你带走了我的变形齿轮,我的火种,变成了如今这样一副完整而又有活力的样子......别误会,我很为你感到,嗯,欣慰,是的。”
他的头雕上乍出了一点光,是那双紧闭着的光学镜微微睁开,冷漠的睨了一眼面前的黑暗,又很快重新闭上,头雕上随之再度露出笑意来,“所以比起我自己,我更担心你。”
“那么,我的儿子——有什么是我能帮到你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