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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古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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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超站在一旁听得皱眉,他插话说:“诶,你们夫妻二人,站在田埂上便把整个凉州的粮都算了一遍,倒不怕我这个外人听着不痛快?”

阿祇笑道:“你若真不痛快,就回姑臧把局势稳住。到时候商路畅通,我还盼着与你做买卖呢。”

吕超大咧咧一笑,“尹夫人,真是好打算。”

一阵秋风掠过田野,吹得道旁芦苇簌簌作响。远处军旗渐渐升起,几名亲兵已牵马候在路边,吕超回头望了一眼,终于收起玩笑。

“夫人,西凉公,吕某该告辞了。”

阿祇点头:“路上保重。若遇见从姑臧逃出来的百姓,能护便护一程,不必一定送来西郡,沿途有几处庄堡都能接应。”

“放心,吕某心中有数。”

吕超翻身上马,忽然又回过头,“尹班昭。”

“怎么?”

“明年春天,你那六百亩麦子若长得好,有老子一半功劳,记得遣人告诉我一声。”

阿祇笑了,说了一声:“好。”

吕超扬鞭一笑,催马向东而去。

身后近万兵马陆续开拔,铁甲与马具在日光下泛起细碎的光。那些曾在西郡田间扶犁、修渠、收麦的军士重新握住兵器,沿着驿道缓缓远去。田头只剩下翻开的泥土、整齐的沟垄,以及几架尚未来得及搬走的木犁。

阿祇望着他们走远,许久没有说话。

李暠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东方:“吕超这一去,姑臧恐怕不会太平。”

“凉州何时真正太平过?”阿祇弯腰捡起田边一枚遗落的麦穗,在指间轻轻转着,“敦煌要守,陇西要稳,北凉又在等段业出错。人人都想趁乱多拿一座城,可我只盼明年这片田能好好长出麦子,让百姓不至饿肚子。”

李暠伸手接过那枚麦穗,替她拂去衣袖上的泥土,“走吧,还有个人想让你见一见。”

他故作神秘,阿祇满头问号。

她将麦穗收进袖中,伸手牵住他的手,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去。秋风自西而来,吹过尚未播种的土地。远处又响起赶牛的吆喝声,仿佛方才那支大军从未经过,西郡的百姓仍旧低头忙着自己的活计。而东方的驿道上,吕超的军旗已经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吕超的大军离开西郡那日,暮色来得格外早。

田野间渐渐升起炊烟。阿祇与李暠沿着城外的水渠归来,直到走进府门,李暠也没有再说些什么,居然这么神秘,他只牵着她穿过西院幽深的回廊。

廊尽头是一间久未启用的石室,门外守着两名玄羽衣亲卫。门尚未推开,里面便传出一阵低沉的吟诵,声音嘶哑而绵长,像有人将同一支歌唱了许多年,久到词句已被岁月磨损,只剩下不肯消散的曲调。李暠停在门前,对阿祇轻声道:“一路从大漠走到敦煌,这人已看不见了,也不与人言,但我觉得他要寻的人,是你。”

说完,李暠推开了门。

石室里仅燃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火照着地上一张褪色的西域织毯。墙角倚着一根磨秃的胡杨木杖,杖头缠满破布;旁边是一双鞋底磨穿的毡靴,裂开的皮革里积着细白的沙,靴口还凝着洗不去的暗褐色血迹。

灯下盘膝坐着一个老人。

他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身披精绝人旧式的赭红毛织长袍,衣缘原有的云水纹已被风沙磨得模糊,破损处用皮绳与碎布反复缝补。灰白的长发编成细辫,额前束着一道开裂的银饰皮带,几颗绿松石歪斜地嵌在其中。他双眼深陷,覆着厚厚的灰白翳膜,眼角与颧骨上布满风沙割出的细小伤痕。唯有颈间一枚半月形的青玉古坠,仍被摩挲得温润光洁。

阿祇的目光落在玉坠上,脚步忽然停住。

那玉面边缘刻着细密的水波纹,中央五枚浅浅的圆点,围绕着一道蜿蜒如河的刻痕。

她见过这样的纹饰,不是在西郡,不是在敦煌,而是在千年之后的尼雅遗址,那座千年古城残垣。

那时,她还是一名考古学生,跟随队伍深入塔克拉玛干南缘,在一处被流沙半掩的古代屋舍下,发现过一块刻着相似纹饰的残木。她记得那夜,她跟踪克里雅的身影进入了古城,在掉落古塘时脚下的沙地塌陷,身边的一块残木依稀就有这样的纹路。

“阿祇?”

李暠的声音将她从记忆中唤回。

老人低垂着头,枯瘦的手指反复摩挲古坠,嘴唇不住翕动,用一种陌生而古老的西域乡音低声吟诵。他没有察觉门开,直到李暠的靴底踏过石砖,才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那颤抖从指尖蔓延至全身,连佝偻的背脊都不住痉挛。他摸索着想要起身,却几次撑不住身体,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喉间挤出急促而含混的音节。

阿祇下意识走近,“你怎么了……”

声音落下的瞬间,老人终于不动了。

那剧烈的颤抖竟在一瞬间止息,连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复。他僵在那里,慢慢抬起头,将那双早已失去光明的眼睛,准确地转向阿祇。

“再……说一句。”

他的汉话艰涩得几乎听不清。阿祇心中莫名发紧,仍放缓了声音:“说什么?”

老人嘴唇颤了颤,吐出一句:“祖……慕……祇……”

阿祇心头猛地一震。她从未见过这个人,可他唤出那个名字时,竟没有丝毫试探,仿佛早在许多年前,便已经听过她的声音。老人摸索着跪伏下去,将额头深深抵在石砖上,枯瘦的肩膀不住起伏。

“你……”

他像是攒满了力气,用艰涩的汉话低低重复,“从尼雅到盐泽,从盐泽到敦煌……沙埋了路,风夺了眼睛,让我找到你。”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气。

阿祇俯下身,轻声问:“您为何要找祖慕祇?”

老人是精绝人装扮,祖慕祇的传说是王室秘辛,所以阿祇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老人也没有回答,只摸索着解下颈间的古坠,双手捧在胸前,缓缓唱出一支古老的歌:

“春日太阳升起时,

丰盈尼雅之水,

天神派下他的女儿,

降生祖慕海。”

歌声苍老而低沉,字句间夹杂着阿祇听不懂的精绝古音,与当年的善爱所吟唱不同,老人唱得极慢,仿佛每一个音节都曾被反复传诵、反复铭记,早已镌刻在他的骨血里,纵然双目失明,故国遥远,连自己的来路都已记不清,却始终不曾遗忘。

那是精绝国世代秘传的古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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