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与约束是等价交换的交易,是个体与整体签的卖身契,纵然无理如沈翎羽也不得不遵守。
那天挂了柯芝电话后,沈翎羽连夜把自己的行李都搬进他们的小窝,然后依依不舍告别南挽诚回归繁忙的工作。
因为拍摄地点的原因,沈翎羽每天都要在两地往返的路上花费很多时间,总是到深夜才到家,而且倒床就睡。自然,两人没有过多温存的时间,因为没睡多久沈翎羽又要赶行程。
南挽诚有想过跟着去拍摄地住酒店,这样也能让沈翎羽多睡会。
但,人都得向工作低头。
南挽诚开发的阅读平台临近春节有不少他比较重视的活动需要关注,而一直合作的公司“明远”临时又有个大IP需要他去对接,还有“习言”这个笔名下也堆积了不少对他完结的新作感兴趣的出版社递来的版权合同,再加上《枯色逢春》的重逢章节至今空白,他也有考虑近期补上。
没办法,白天一鸟一蝶各奔东西,只有晚上能短暂归巢休息,还会被梦境强占见面的时长。
就这样蒙着感知和思念过了一周,南挽诚先一步得了空,戴着耳机,独自坐在床上码字,字字句句葬着那时没抓住的昔花。
补章的确有美化改编的成分,毕竟说到底他们两个人并不是林榆和枣枨,他们四个人只是众多时空里两对同病相怜的情人。
于是他有私心,于是他在重圆章节的结尾写到:
【遗憾吗?
还好,只是过去的感情用事赊迟了当下的幸福而已。
这世界太过广袤,若不留下一点足迹就很容易迷路。
寻路漫漫……好在归期已至。
这三年,从未算作浪费。】
敲下最后一个符号,南挽诚吐出闷在胸口的那股气,放松身体向后靠,沉沉的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灰蒙蒙的云层正在吝啬分泌白茫茫的雪粒。
收回视线。
点击。
发表。
关机。
自此,Feeble Bowl这个笔名的笔尖终于画上了唯一的句号,再也没有了后续,继续尘封在芜杂的往事里。
是释怀?
不,又或者,是。
谁知道呢?
现实哪有那么多理所当然和心安理得?
生活怎么会真的如故事那般走向完美与无所顾忌?
没什么跌宕起伏与扣人心弦,大部分生命总是这样,进入了新阶段,就对过去、现在、未来保持若即若离的态度,然后莫名置若罔闻地继续了下去。
会失落吗?
有点,但好像也没什么可失落的,因为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了,就像列车不停站,坐在里面看和想都没什么两样,又跳不了车。
南挽诚倒在床上,重心弹了弹,身体陷入凉丝丝的棉被里,绵软的蓝莓气息温温柔柔地束缚意识,感知被包裹,飘飘忽忽的。
这段时间的痛苦是漂浮不定的,轻飘飘穿透身体,像风,像云,唯独不再像海水堵塞鼻腔,也不会再留一身沉重的潮湿。
但算好算坏,已经没有心气去辩证。
见好就收,平静是命运的垂怜。
又不是童话亦或是小说、漫画,才一个月,能转变什么根本的喜怒哀乐?
他缓缓蜷缩起来,抓过被子轻轻覆盖在口鼻处,吸入的气都是冰冰凉凉,但身体感觉很温暖,冷暖交融,焦躁沸腾的思绪缓慢液化,滴滴答答淌在空荡荡的心底。
好想翎羽。
“……”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转变。
自欺有期限,劣性还是难移。
害怕,也渴望,从前的劣根早日毕露原形。
“唉……”
房间空旷,叹息虚长,空气里缭绕着自嘲的余韵。
活着真是麻烦。
半小时后,南挽诚走进了LC工作室的大门。
LC就在他们附近的艺术园区,昨天沈翎羽的工作也收了尾,今天难得在杭波市落会儿脚。
一进门,映入眼帘的就是前台后一个巨大的圆,只有四分之三,像时钟的三点被定格。
而缺口上整齐排列着两行字——凌晨的奇迹,定于人生的四分之一。
南挽诚眼睫颤了颤,快步往前台那走,想现在就见到沈翎羽。
“你先忙。”
刚走近,旁边的人突然开口说话,南挽诚被吓得抖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这里除了前台还有第二个人。
是个男人,长头发扎了个小揪,整体挺干净,五官普通,但皮肤……很透?看不出年纪,脸庞青涩,但周身却似有似无飘着一股死寂的沉稳。
有点眼熟,但确实没印象。
很奇怪,刚刚怎么没发现他在这?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不过前台小姐的询问很快打断了南挽诚的思考,他也就自然没再将注意力分给这个男人,一点也没有。
“没,我临时来看看沈老师。”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沈老师的?”
南挽诚垂眸,过了几秒,抬眼,答得不咸不淡:“朋友。”
“这样啊,不过沈老师现在还在忙,您可以先在这边休息室等一……”
“挽诚?”
这时,沈翎羽刚好接待完客户出来,一脸疲态,看见自己刚刚还在心心念念的小鸟有些意外,紧绷的神经瞬间断线,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快步到跟前了。
南挽诚也愣了一下,随后笑着挑眉:“ Surprise?”
“早知道就去接你了。”沈翎羽点了一下半小时没动静的耳机,脸上带了点笑意,“难怪你那边一直没声音。”
“等了很久吗?先去我办公室休息一会儿吧。”
说着,沈翎羽轻轻牵起他的手往办公室走。
而被留在原地的从未听过自己老板用这种第二声线说话的前台:“?”
悄无声息站在一旁的Ash没说话,很快收回了视线,示意前台回到自己位置上。
“唔……”
办公室的门一关,南挽诚就被沈翎羽搂住腰抵在门上撬开了唇舌,手腕也被扣在门板上动弹不得。视线被黑发遮挡,两人交换了日常的视角,谁都看不见,那只搭上门把的手。
胸腔的气息一冷一暖,在口鼻处冲击着,也缠绵着,直至雪与蓝莓同温,都洇着亮晶晶的涎水。
“本来没想这样的,但好想你。”沈翎羽还是收回了手,不知餍足地含咬唇边的耳垂,“你想我吗?”
耳周的神经太敏感,南挽诚的头半缩半就,笑道:“想啊,想现在就把你打包带回家。”
“嗯,带我回家吧。”沈翎羽懒洋洋蹭他的脸,过度劳累的身体此刻变得软绵绵的,“我只跟你走。”
南挽诚抬起头,已经被捂热的双手捧起沈翎羽眉眼微微带笑的脸,刀刻的五官在柔柔的手心也柔柔的,虽然虹光晦暗、眼下暗沉,但憔悴的乏色只是给过于精致的面孔刻画了那画龙点睛的最后一笔真实。
似乎是知道自己当下困倦呆滞的状态惹人心神动荡,沈翎羽歪头,用自己那双漂亮的眼睛定定勾着看者的视线,握住脸边的手,在手心乖顺落下一吻。
南挽诚微挑眉。
心情,确实有好一点。
翎羽装可爱的样子很可爱。
也许翎羽此刻眼中的他是在疼惜眼前这个小朋友,但事实上,没有,只觉得——可爱,想吻,应该关起来做成标本。
不过,蝴蝶还是要娇养,不然一点磕碰都会残缺,就像现在,这才放出来多久,就这幅可怜模样。
但,如果是南挽诚,应该这样想吗?此刻的南挽诚不知道,又开始想叹气。
叹什么?叹病理,叹自己,叹爱情,叹对眼前变化的种种都摇摆不定。
就这样,性格,缘由,左顾右盼,变幻莫测,连自己都要遵循自己自相矛盾的准则,生怕扮演错了自我,显得所有的执着成了笑话。
真是没完没了。
南挽诚靠进沈翎羽怀里。
时常想逃避,可……
他闭上眼,怀抱温暖,脉搏鲜活跳动的手轻抚上他的脸庞,而衣袖口里被羽根壮大一圈的羽毛完美缝合了那道陈伤。
可又实在舍不得翎羽。
“翎羽,再多抱一会儿。”南挽诚面上风平浪静,但精神又在顷刻间近乎崩溃,只能思绪混乱地轻声乞求道,“感觉只要离开你,我就控制不住胡思乱想,越想越乱,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沈翎羽一怔,褪去呆滞的疲态,亲吻他的头发,宽大的掌心轻轻盖住他过于冰凉的后颈,缓慢平衡两人体温的参差:“不会再分开了。”
“我一直都在。”
门外隐隐泛了些许交谈声,而门内只有彼此起伏的呼吸。
抱着抱着,鼻尖扫过鼻尖,唇瓣点过唇瓣,眼波对视,又吻在了一起,只是轻柔了些许。
“我们像在搞地下情……”沈翎羽低声说。
“也没办法搞办公室恋情吧?”南挽诚忍笑,“但办公室·play我倒是可以出点力。”
沈翎羽有些遗憾:“这里隔音不好。”
南挽诚咬他耳朵:“隔音好就可以?”
“由奢入俭……”沈翎羽坦然,倚在爱人身上,“难啊。”
“对了,明天工作室要组织年饭,你想和我在家约会,还是一起参加聚餐?”
沈翎羽拉他走到办公桌前,抱着他坐在椅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吻咬他的喉结。
南挽诚思考片刻:“今天约会,明天聚餐。”
沈翎羽趴在他胸口仰视着:“那今晚你想吃什么?”
“你啊。”南挽诚倾身,反手掐住沈翎羽的下巴,轻轻吹起他眼边的碎发,“浅尝辄止一周了,由奢入俭……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