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悬打发走了两个满载而归的孩子。
任小胖抱着满怀金银宝物,跟在殷小宝身后,高一脚低一脚往回走,整个人晕乎乎地,连临走前谢悬突兀问了一声“你们耳边有未听到什么声响”,任小胖也半点没觉出有什么不对。
……
等两个孩子走没影了,谢悬调转方向,沿着客馆墙根走。他不走大路,专挑僻静角落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丛紫竹前。
那紫竹后有座假山,谢悬就倚在石壁上等。没一会儿,假山后闪出一道人影,定睛看去,那人发丝沾着细尘,靴沿蹭着灰迹,像刚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谢悬没一丝惊讶,还笑眯眯打起招呼来:“哟,师弟,出来了?怎样,我走后朝华宫的人说了什么?是不是气得不行,终于快忍不住动手了?”
郎远掸了掸衣袖才开口,语气没什么波澜:“哪有那么容易,回青庐再说。”谢悬脸一垮:“回青庐?回去还能好好说事?”
萧剑主家大孙儿,在这儿住了一个多月,青氲山开山大典都办完了,他爷爷已动身回去了,这小子还赖在青庐乐不思蜀,害得谢悬现在想找师弟商量点事都得偷偷摸摸的。
郎远:“不回去,还有更安心的地方?”谢悬稍微一盘算:“跟我走,我知道个地方,谈事很隐秘。”郎远不为所动,谢悬拍着胸脯打保票:“信师兄一次,去了就知道,在那商量什么事,包管漏不出一丝儿风声。”
郎远虽不情愿,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去处,只得将信将疑地跟着谢悬去了。
可轻信了谢悬这个大聪明的后果,就是两人面对面坐在观止偏殿的书房里,你瞪着我,我瞪着你。
谢悬一拍桌:“说呗。”
郎远看他仿佛看一个傻子:“你确定这儿隐秘?”
谢悬一扬脖:“你别管,就说咱们在这儿说的话,能漏出去不?”
这话是没错,可是……
郎远看看上座,有些不知所措。
座上之人眉头一皱,沉声道:“噤声。”
谢悬立马回头赔上笑脸:“师父,弟子知道了,对不住。实在没别处去,才在这儿跟师弟商量点事。”
慕昭先撂下手中笔:“没别处去?青庐容不下你们,反倒闯进书房吵闹?”
郎远顿觉得人麻了。
他就知道!早该料到的!这小子一直对师父把南岭萧羽安置在那儿起居一事颇有微词,明面上谢悬不会公然唱反调,但私底下不找点事闹闹脾气、诉诉苦,那还是谢悬么?!
果然谢悬当场就叫起屈来:“师父,青庐如今都快成萧公子的地盘了,一天到晚人进人出的,弟子跟师弟要商量点事,哪敢在那儿张嘴?总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关起门讲悄悄话吧?弟子实在是没辙了呀师父,您不能光心疼忘年交家的后生,也心疼心疼自家的后生吧。就一会儿,就容弟子待一会儿,聊完了事立刻就走。”
真勇啊。郎远此刻就这一个念头。
谢悬这人脸皮厚得没边,当真心里想到什么就掏什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蹦,还把自己也扯进来。
……太丢人了。
慕昭先瞧着自家大弟子这副无赖的模样,气也不是,放也不是。生气吧,正中了这个泼皮弟子“不心疼自家后生”的话头;放下吧,又觉得心口始终堵着一丝不畅,难以释怀。
究竟是哪里不畅,思量许久也没个头绪,便索性装作没看见二人,垂目继续批阅案头卷册。
谢悬顿时眉开眼笑,凑近郎远压着嗓子絮叨起来。
虽然声量压得极低,郎远只是冷着脸偶尔简短回一句,但修仙之人耳聪目明,哪怕语声压得极低,也字字清晰不落。
谢悬一会儿低呼惊讶,一会儿咬牙切齿,说出来的话更是胆大包天:“什么!我都这样上门敲竹杠了,朝华宫的人还是不想对我动手?属乌龟的?真能忍!”“她们要去林一黎那边转圜?去得好,去得妙,到时正好一网打尽,我们不如如此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慕昭先听着耳畔细碎低语,终究合上书卷,悄无声息出了书房,把地方留给两名弟子。
廊下有风掠过,他负手立在檐前,忽然想起近来诸事。近一年里,到他面前告谢悬状的人不知凡几,多是数落谢悬目无尊长、肆意妄为,翻来覆去最常说的一句评价,便是“此人气人”。
从前他总不以为然。一来谢悬自小在跟前长大,如何闹腾折腾,他受了十几年,自认最清楚不过;二来也总觉得,比起少时的混不吝,如今谢悬已经懂事收敛了许多,和二徒弟郎远之间也没了年少时的剑拔弩张。
自己这个当师父的都知足了,哪还有旁人置喙的余地。
可方才经谢悬这一番闹腾,慕昭先忽然有些懂了,如今自己这个大弟子的“气人”,内里竟已是另有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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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从一个根基牢固的势力手中抢夺权力?
郎氏五步法——
其一,驱虎吞狼。
元界各仙门历来有不成文的定规:每逢宗派权柄更迭时,各脉掌事长老,应需尽数换由新掌舵人的同辈弟子出任,以防脉系坐大、尾大不掉,掣肘新政。
可自谢悬拜入青氲山以来,所见却全然是另一番光景。林一黎以先掌门同辈的身份执掌执律阁,总揽全宗刑律法度,把持权柄日久,早已自成一系,竟与观止阁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若要打破他们长期被动的局面,剪除林一黎的羽翼、削弱他的外围势力,便是势在必行之举。
但他与郎远终究只是两个年轻的新一辈弟子,最大的倚仗,不过是重生归来的眼界与先机。而林一黎执掌权柄逾百载,根基深厚,纵使谢悬挟年未而立便结金丹的浩大威势,也未能撼其分毫。
正因如此,正面硬碰从来都不在他们的考量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