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决意兵行险招,几乎未做周全筹备便抢先出手,凭着谢悬记忆,以迅雷之势夺下玉阙、圆乔两处秘境。事成之后,他们将玉阙隐去形迹,却又暗中主动放出风声,称青氲山新得秘境其实两座。
虚虚实实、真假难辨,果然撩动了不少人的心思。各方人马明里暗里遣人探查,却始终摸不清底细,不敢明目张胆针对,只能在暗中试探拉扯、彼此消耗。
这么一来,林一黎执掌的执律阁首当其冲,为排查辖下异动、弹压各方冒行,不知不觉便耗去了不少核心弟子。
与此同时,由其麾下秦昭化执掌的将造院,也被各类营建、居所、食膳、医药、浆洗等杂务牵扯住大量人力;就连前世在宗门争斗中首鼠两端的持节堂南昭寻,也被这股风波连带着敲打了好几回。
此乃开局之策,一举三得,却也最是艰险。驱虎吞狼稍有差池,便反成引狼入室,届时二人要面对的局势,恐比前世更为弱势。所幸还算二人筹谋得当,谢悬又素有几分气运随身,诸事皆按预想铺展、未生差池,终将外部势力插手的变量,牢牢控在了预计的范围之内。
如此方才可行计二:抽梁换柱。
彼时林一黎被外围风波耗去不少心腹精锐,必然想着祸水东引,设法将只听命于掌门的观止阁、为学堂一起拖下水。
却被谢悬以“为学堂新弟子修为尚浅、不堪外事”为由拦下,索性以历练为名,将新弟子们尽数打包送入圆乔隐匿,又顺势将以方昭维为代表的一众反骨仔一股脑推了出去。没想到这一举令谢悬在门中名声大涨,收获一众新弟子拥护,此乃后话。
与此同时,二人还没忘趁机往林一黎麾下掺沙子。这些掺沙子的人选皆由郎远敲定,挑的全是前世至终都对林一黎心怀不满的门人。
这些人有新进弟子,也有旧属老人,不拘出身辈份,皆是些实干任事却始终不得重用的人。谢悬又逐一上门拜会,亲口许下好处,这才布下这偌大的暗局。
如此行事,半分不碰林一黎本人,只悄无声息地蛀蚀他的根基,待他后知后觉之时,麾下的实权执事早已各怀异心、政令不通,看似根基深厚的执律阁,内里早被掏得空了大半。
这一步,是夺权成败的最关键一步,却也是谢悬意料之外最艰难的一步。难就难在阻力并非来自林一黎,反倒出自他们的师尊——青氲山掌门慕昭先。
慕师听闻此计将要损耗门下弟子、搅动宗门纷争,当即不肯准允。任凭谢悬软磨硬泡、百般说理,一会儿拆解利害,一会儿耍赖撒娇,愣是半点用处都无,反倒因冒进行事又被罚多抄写几十万字……
最后还是郎远整肃正容入内,当面剖陈利害,字字如钉。
他只道:“青氲山百代积弊、门阀权争,已到无牺牲无以变局的关隘。今日要流血的,不是林一黎一党,便是大师兄与我。还请师尊三思,为宗门断此存亡之计,毋复犹疑!”
慕昭先默然良久,终是缓缓阖眼。谢悬与郎远对视一眼,心知这便是允了,俱是松了口气。
==
“如今前两步俱已顺通”,郎远道,“第三步,引蛇出洞。”
谢悬自无他言,只道:“唯待今日。”
议毕,书房内一时寂寂,闻风穿廊檐,谢悬忽然偏过脸,凝神听了两瞬,没头没脑问:“你方才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郎远端坐不动,连眼都未抬:“并无。”
谢悬知道这真是懒得再和自己再多话了。“奇了。”他自顾自站起身,“我去师父跟前赔罪,师弟你自便啊。”
出了书房,谢悬沿廊而行。议事书房位于偏殿,掌门卧寝却在正殿西边,相去不远,半廊相隔。不消片刻,他便站在了寝殿门外。
室门半掩,他先清了清嗓子,才轻叩门沿,低声道:“师父,您睡下了吗?弟子谢悬求见。”
殿内寂然,不闻应答。
谢悬微一迟疑,伸出两指抵着门扇,轻轻将门推得更开,轻手轻脚探进半幅身子。他一只脚还留在槛外,却先伸着脑袋往内觑了觑。
案头空着,卧榻被屏风半遮。又唤了两声,仍是无人应答,他索性推门轻步入内,绕到屏风后一看,卧榻铺得平整,窗边蒲团也空着。
里外细细寻了一圈,半个人影也无。
“咦?”谢悬挠头,打量着殿内陈设,喃喃自语,“明明见往这边来了呀。”
寝殿内布置与偏殿书房如出一辙,只取素净二字,全无冗余铺陈。临窗设素面楠木大案,窗下置素面蒲团;一架素屏隔出寝区,卧榻铺素锦被褥,悬碧纱帐幔,佩金制帐钩。
这里十二岁以前他原是常来的,只是后来小师妹入了门,他自己又屡生事端,慕师便禁了弟子随意出入寝殿,也不要他们像其他长老亲传弟子那样近身服侍起居。
谢悬瞧着这殿中摆设,与他幼时记忆里相差无几,唯有右手墙面上的山水挂画换了新的,便踱到画前,仔细看两眼。
墙上并排悬着两轴画。靠左一幅是简笔写意,淡青数笔抹出半堤烟柳,满目清翠。
柳下立一人,宽袍红衣,手撑竹伞半侧回身,整张脸都遮在伞面后,只露出半边下颌,一披乌发散在颈后。通篇不过寥寥十数笔,形骸都未描全,偏生一股清逸气韵跃然纸上。
谢悬瞧了片刻,心想应是幅美人图,因为这样立意的写意人物,一般没人画男的。
靠右一幅却是工笔,细细绘出青莲镇的渡口码头。
青石板阶层层铺到水边,两只客船斜泊着,水面细浪微皱,埠头边挑着半幅酒旗,连檐下悬着的灯笼都描得清清楚楚。谢悬看来看去,这两幅画既无题跋,也无钤印,想来若非师父自己闲时手绘,便是故友相赠。
他目光又飘回那幅红衣仕女上,心里不禁犯起嘀咕。这画中人,该是师父的什么故人罢!
难道是……心上人?
念头刚转到这儿,他脑子里不期然撞进一个人影。
云星河?!
嘶!
谢悬打了个寒颤,只觉头皮一阵发紧,他赶紧收回目光,不敢再多瞄一眼,转头轻步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