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阁尊最近有点烦心。

身为青氲山资历最尊的执权长老，自先掌门时起，便持执律阁，司山门法度，掌宗门律例。近三百年执掌律例生涯，他持心公允、行事不倚，才积下赫赫威望，宗门上下见之无不恭谨三分。

偏是这积淀数百年的声望，近来竟有些不灵光了。

“辛师妹，想你我当年入侍师门，宗门法度何等森严。吾等身为新弟子，见了上座长老莫不敛声屏气，行事循规蹈矩，生怕错了规矩。但如今这些后辈弟子，哪里还识教化礼数，初出茅庐便目无尊长，一个个全无体统。”

林一黎抬手斟满对面的茶盏，茶烟轻绕杯沿。

朝华宫辛无思端盏浅饮，凤目含威、嘴角噙笑：“老阁尊为宗门殚精竭虑，只是年轻人多莽撞，正是需要我们这些宗门老人多费心训导归正之处。”

林一黎哼道：“哪里还敢提教导。便说那谢悬，仗着是掌门座下大弟子，又身立几件微功，便恃功自傲，竟处处插手宗门事务，半点不将规矩放在眼里。前几日有执事弟子偶犯小过，本该押送执律阁依律处置，他竟径自发落，眼中哪里还有宗门法度，哪里还有我们这些尊长！”

辛无思闻言莞尔，出言劝慰：“阁尊先消消气。贵派首徒谢悬，确是世间罕有的年少英杰，此番一出手便为宗门争回一座秘境，这般功绩，放眼仙门同辈，又有几人能及？年轻人本事大，心气自然盛些，咱们作为长辈多担待提点便是，何必与后生晚辈置气。”

而后话锋一转，似是随口笑道：“不过话说回来，谢悬首徒年纪尚轻，秘境重地又干系重大，贵派便将执掌秘境的千斤重担压在他一人肩上，怕也不稳妥。贵派诸位长老何不从旁辅弼一二？也好替掌门分忧。”

“辅弼？岂敢。”林一黎冷笑，“这谢悬乃是掌门心头肉，平素便偏护过甚，如今立下大功归来，更是成了跟前第一要紧弟子，凡有所求、无不应允。掌门决意袒护，老夫等虽忝为宗门长老，谁又能轻易置喙他的事，更何谈分忧？”又仰首长叹：“想我青氲山立世百代，素来以法度纲纪为根基。这先例一开，往后这规矩纲纪，怕是越发难守了。”

辛无思也叹道：“老阁尊所言极是。这谢首徒论才干胆略，确是同辈里拔尖的英杰，可论品性修行，实在还差上一线。前些时日他主动寻到朝华宫驻馆，言称能替我转圜通融事务，于是我宫备下厚礼酬谢。他当时满口应承，结果时至今日，半点动静都无，再去问时，竟是全然不作数了。”

林一黎听罢勃然作色：“这竖子还竟敢公然索贿？”

辛无思黯然垂眸：“只怪我宫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头。他如今正得贵派掌门信重，我们又无门路求见，也只得如此了……”

林一黎拍案而起：“这青氲山还没到他谢悬只手遮天的时候！”

说罢袖袍一振，神色沉肃：“还有五日，本月十五正是本门小朝会。这样罢，那日辛师妹你随同前往，老夫亲自引你们觐见掌门，当面陈清始末。青氲山立世百代的法度纲纪，断不容一介弟子凭恩宠而废弛。”

辛无思微笑拱手：“如此，一切便仰仗老阁尊了！”

……

林一黎端茶送客。

朝华宫人刚离殿，一名执事凑到近前：“阁尊，朝华宫这是投石问路，想借刀杀人呢。”林一黎啜了口茶，鼻间溢出一声冷嗤：“眼下局势箭在弦上，她要借刀，我便借势。谁先出头，谁先承锋。”

执事躬身道：“阁尊明断。”

林一黎指腹摩挲着杯沿，似随口提起：“早前吩咐下去，联络那些与谢悬有隙的年轻弟子，现下排布如何了？”

“回阁尊，已有四百余人联络妥当。”执事回道，“多是一年来被谢悬以执律之名责罚过，或是因秘境产出分配不均素有积怨，这些人早有不满，只待有人牵头便会在争先恐后出头弹劾。”

林一黎叮嘱：“牵头之人不能用咱们的人，得寻个平日瞧着与执律阁牵涉不多的。可安排妥当？”

“阁尊放心，属下省得。”执事压着声气，“已寻到药造院草槐堂的孙向慈，乃卓昭清座下弟子。此人素来只潜心药草，不谙世事，心性狭稚，前番被谢悬当众折辱，后怀恨至今，逢人便诉怨怼，丝毫不避耳目……余下之人，或由他出面串联，或假托其名投书相邀，全程不沾执律阁半分干系。那帮弟子只当是同仇敌忾、抱团鸣冤，断不会牵扯到咱们。”

林一黎这才满意点头，按下不提。

……

辛无思步出执律殿，身侧随行弟子低声道：“这林长老不怀好意，分明想拿我们当枪使。”此时辛无思浅笑褪尽，冷意尽藏在眼底，步履未停：“我等只据实陈情，管他宗门内斗。他要借势，我们便送势。水越浑，才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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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悬最近是真烦。

他双手往脸上狠狠抹了一把，满是烦郁：“你能不能别这样——啊！”

郎远眼皮微撩：“你还有更好的法子？”